他需要父母的陪伴？不，他们都在梅田，为此特意跑一趟吹田未免小题大做。姐妹？不，他会在友香里面前彻底丧失哥哥的权威的。

他们是家人，他却没有办法毫无顾虑地依赖。

白石藏之介擅长让人依赖，习惯一个人承受。

白石看着森川葵替他挂号取药背影，挣扎着想要端正坐姿，后知后觉的肌肉酸痛却殴打了他全身，只好无力地瘫在诊所的椅子上。

好讨厌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白石讨厌生病，讨厌失控。

泛着银光的针头没入皮肤，瓶中的药水顺着胶管流入静脉，时间在慢速滴注被拉得很长。

白石感到冷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不知是药物起效还是心理作用，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

被发烧引起的忽冷忽热折腾了一夜，他几乎没有睡，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也是没精打采的半阖。

“太逊了…”他喃喃自语，“不应该让你看到这幅样子的…”

“你好像说了什么很经典的‘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抱歉让你看到这副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吗？”森川葵捧着药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白石虚弱地摇头，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是一览无余：“我只是希望我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印象。我希望我可以是值得信赖…”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像往日那般清晰，森川葵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凑近去瞧他的眼睛：“你要哭了吗？”

“怎么可能…咳咳…!”白石用空着的手捂住嘴，“不要靠近我，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

“你想哭也没关系的，我知道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想哭。没关系，我有手帕!”森川自豪地从包中掏出手帕，亮丽的色彩在白石眼前一闪而过。

她知道，她确实总是知道自己的心情，并且能说出自己不敢说出的脆弱。

或许森川葵说对了。他的身心都很难过。他难过让森川看见了难堪的一面，他的每一个细胞也很难过。其实他很想尝试思考放弃，也不想一个人。

他很累，也很困，他很想被温暖包裹着沉沉睡去。

“其实谦也桑还说你了很多你的事。因为一直承担部长这样的角色，就会下意识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也总是顾虑他人的心情而压抑自己的感受。”

“因为是部长啊…必须要做到完美。”他沙哑着嗓子回答。

必须能成为他人的依靠，即使牺牲自我也没有关系，这就是职责，这就是责任。

“是这样吗…可是或许大家也希望帮你分担。你不是一个人，比如谦也桑!他很担心你。”

谦也…谦也转入循环器外科后反倒与自己生疏了，原来是有好好看着自己的吗，之后一定要去道谢才行。谦也…谦也他…

白石的意识很混沌。

“困了吗?”森川压低的声音振动着耳边的空气，“没关系，睡吧，我会帮你看着点滴的。”

比以往更盛的疲倦蔓延开来。

这里似乎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白石藏之介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地板的花纹甚至开始浮动，要将他卷入。

想思考，但是又不想思考。人的感情就是很复杂难解，所以不去纠结也是可以的吧？偶尔偷个懒也是可以的吧？

他很疲倦。

他只知道自己很疲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任凭沉默生长。

白石昏昏欲睡。森川看到口罩动了动，再度凑近他，近乎是要脸颊贴上脸颊，才听清白石的话。

“谢谢…”

他的意识愈发混沌。

而在沉默几秒后，森川又突然发问：“完美对白石君而言很重要吗？”

眼前的事物随着困意的翻涌而变得模糊，但白石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纯粹，带着穿透性的探究。似曾相识的感觉，森川总是会问出一些不那么日常的问题，追问着大家不在意的意义和动因。

可也是这些问题，迫使白石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心。

自己是为了什么执着于完美呢？

是为了精益求精不断突破自我？

还是出于失去控制的恐惧？

竞技体育非胜即败，从来没有第三个选项。没有人喜欢失败，无论嘴上多么豁达，他都很清楚败北的不甘只会随时间愈烧愈烈，直至下一场比赛。

如果把每一个动作都锤炼至极致，是不是就可以规避所有失败的风险呢？

完美主义是他秉持至今的人生信条。

“完美是什么意思呢？”

森川询问白石，但并不等待他的回答，而是托起下巴，看向空阔的前方，自言自语起来：“完美应当是一种相对状态。如果完美意味着具备一切，那么缺点即是完美的组成。所以完美并不是毫无缺点，不如说正是因为有所谓的缺点才有了所谓的完美，这才是完整的‘人’！”

“那么，imperfect为什么不能看成I’m perfect呢？”

森川葵最终转向他。

白石无法回答，却找到了自己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男人这种生物真是可怕而自私。这种时候想的却是自己的感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面对的是这样的人。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试着朝熟悉的热度靠近，将脸轻轻贴近她的肩膀。

“可以…稍微让我靠一下吗？”他请求道。

她很僵硬，却没有推开他。

“我、我可真是一个让金丝雀依偎的双开门啊。”森川葵又开始说奇怪的话掩饰。

真是奇怪的男人和奇怪的女人。

那就做一次金丝雀吧。

脆弱也好，不完美也罢，或许已经暂时不用思考了。

森川葵会包容他的。所以偶尔的放纵也是可以被允许的，沉溺在这种温泉般的温暖的也是可以的。

在视奇怪举动为健康正常人必备的森川这里，或许一切都是正常的，可以被允许的。

在放松而安心的气息中，他呢喃不清，在意识沉溺的最后，他似乎听到森川说：

“晚安，完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