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百灵和叶玄凤稳稳落地,毫不客气地把刚刚救下来的人丢开。
慕寒霜狼狈地砸在地上,捆住身体的树木失活自动剥离开来,化作灵气逸散。
越子衿视线恢复清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慕寒霜手握冽雪链愤怒地朝自己扑来,她眼眶通红紧咬牙关,像是悲伤到极致的野兽。
好在她此刻是无法被触碰到的灵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慕寒霜穿过半透明的身体把榻劈成两半,跪倒在地上剧烈呼吸。
“你发什么疯?!”花百灵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被救了还这么不知好歹!”
叶玄凤擦去武器上的木屑,把它还给主人君绮云,“哼。”
飞涯屁股底下空了一半,重心一歪差点倒在君绮云身上,“常高冷,人家不领你的情呢。”
“啧。”天胜野厌恶地把她拍开,用袖子挡住君绮云的脸,“碍事。”
越子衿呆呆地目视前方,被方才那一眼的画面震撼到忘了呼吸,“那个,可以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吗?我有话想和她单独说。”
“她伤害你怎么办?”姻缘仙问。
“那就伤害吧,反正我是灵魂体不会受伤。”
几位大人物互相对视几眼,最后还是君绮云率先起身,她可不能在这个知道君家秘密的魔族人面前露面。
脚步声相继远去,冥殿大门被合上。
等到彻底安静下来,慕寒霜蓦地发问:“是你吧。”
越子衿背对着她,“是。”
“你为什么不出现?你为什么要作弊?你为什么刚开始什么都不做却要在最后出手?”慕寒霜问得断断续续,平静而神经质,“我失败了,我失败了……我的任务失败了啊。”
越子衿主动走到她身前蹲下,“你先起来。”
慕寒霜没动,“做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一个没有任何亮点的世界观值得留下吗?比回归地球文明还重要?”
“回不去。”越子衿说,“慕寒霜,你做过这么多任务收获过这么多奖励,难道你能回去吗?”
“……”
久久没得到回答,她放轻语气,“别哭了,我现在没有实体给你擦眼泪。”
慕寒霜撑着地坐起身,眼里全是红血丝,唯独没有泪水,“你装你爸啊。”
“我拉你过来不是为了挨骂的。”
“谁稀罕你救?比起事后假惺惺不如关键时刻不要插手。”
“不插手阮玲珑和花蓉会输,这个世界会坍塌。”
“坍塌了你又不会死,说过多少次我会带你走?”
“我又说过多少次我不愿意?”
慕寒霜理直气壮,“谁管你愿不愿意?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发表意见?”
“你能讲点道理吗?”越子衿有些头疼,“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我都必须胜过你,阮玲珑和花蓉对我来说比你特殊,忍到最后才出手已经是出于同乡的情谊放水了。”
“又在伪善?两头讨好只会两头落空,她俩会不会怪你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感激你。”
“谁要你的感激?”越子衿实在容忍不了她的脾气,语调抬高,“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到故事的结局留你一命!”
慕寒霜卡住,努力回想这句话出现的场景,似乎确有其事。
“那是说着好玩的,我的预想里没有失败,你只有死和被带走两种可能。”
越子衿的火堵在嗓子眼里很是无语,“那你真是预想错了,接受现实吧。你不是很在意这个世界吗?刚好还能看看它的发展。”
慕寒霜垂眸,“发展得好与不好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想看到它湮灭。”
“为什么?你是这本书的黑粉吗?”
“黑粉?这么冷门的小说还会有黑粉?我看它的时候都不知道你搁哪玩泥巴呢。”慕寒霜嗤笑,“倒不如说,我曾经是最在意《恋爱范围是整个修真界》的人。”
越子衿果断道:“说清楚点。”
“凭什么和你说。”
“当初你主动打的赌,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你过去的故事告诉我。”
“你不是拒绝了吗?”
“那说的是我俩死一个的情况,现在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别耍赖,没空陪你闹。”
“不说的话现在立刻让外面几尊大佛杀了你,把你永久驱逐出这个世界,你效命的文明应该不会宽容到允许你几次三番自主选择任务吧。”
慕寒霜显然顿了一下,“……俗气的故事而已,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只是单纯想知道你这种坏心眼的大杀器怎么会喜欢这种小说,不觉得你和阮玲珑是善与恶的极与极吗?反差太大了。”越子衿真切地盯着她,“如果回忆过去会让你哭,我就抢夺曲有晴的魂力帮你擦眼泪。”
“科科,你的反差不也不小啊冷脸八卦小子。”慕寒霜扯着一抹笑,无奈地把系统切断,那边也很有眼力见得没有重连,“要听我的伤心事也不给点好处,抱抱和摸摸头都没有吗?”
越子衿面露难色,眼中似有杀意,“你能别这么爱肢体接触吗。”
“说着好玩的咯,我又不是和谁都贴。”慕寒霜盘腿坐好,思绪回到很远的地方,“让我想想,这么无趣的故事要怎么说才能让你心生怜爱呢……”
——
沈霜住在一座土房子里,她每天睡觉前都要盯着那些从墙根蔓延到天花板上的裂痕,她好怕哪天房子倒塌死在睡梦中,可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死掉才是最好的呢。
“小霜、小霜。”
“啊,怎么了?”虚弱的声音打断沈霜的发呆,她赶快倒了杯水来到隔壁房。
床上满脸病容的人是她的母亲韩玉珍,自几年前流产后身体越来越差,如今已经很少下床了。
“这个时间席早就吃完了,你爸肯定是和叔叔伯伯打牌入迷忘了回家,你去接接他。”
“哦,你先把水喝了吧。”沈霜等她喝完水重新躺下才不紧不慢出门。
她住在沈家村,一座落后、穷苦、似乎永远都逃不出去的小村庄。
其实比起某些偏远山村沈家村也没那么“不堪”,每年也能有几家人的男儿子考出去读高中上大学,不过是翻几座山再坐几小时车的距离,这对他们来说不算远。
可对沈霜来说,这样的距离仿佛是天堑。
沈家村穷,她家偏偏还是其中最穷的那户,她住的那座土屋在整个村里都是破烂得最可笑的存在。
如今读完初中,她再也不可能有机会离开这座屋子了,就算离开也许也是像父亲想的那样嫁去另一户比自己家好一点点的破烂户。
今天是村头老李家摆白席的日子,他家老爹死了,但老李貌似看着并不难过。
席面已经被扫了个干净,一群邋遢的男人正围坐在桌上打牌抽烟,垃圾混着残汤剩饭和薄薄的塑料桌布黏糊糊地堆在地上,总感觉一旦走上前这辈子都会被沾染洗不掉的脏污。
沈霜憋着气穿梭在酒席间找到醉得头脑不清醒的爸,醉成死猪了还知道找一张难得的麻将桌,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有本事?
“别打了,和我回去。”
“不走!我还要打!”沈父晕晕乎乎地把一张麻将甩出去,憨笑着炫耀,“要我说还得是女儿,贴心小棉袄嘛!你们家孩子就不知道接你们回家吧?”
“啊对对对,女儿好女儿好。”牌友笑着说,“我们家那些粗头粗脑的男儿肯定没这么细心啊。”
沈霜何尝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抓住沈父的手腕,“你现在眼睛都看不清知道打什么牌吗?这样下去只会输钱。”
“输钱可不行!”沈父反把她往下拽,“你来代打几轮……嗝!”
“你爸都把钱输光了正倒欠着呢,看你这聪明姑娘能不能替父出征赢回来。”牌友起哄,“牌局如战局,可别说叔叔伯伯几个不让着你哈哈。”
沈霜被拽了个趔趄,面无表情但肚子里全是火,想走不能走,看沈父没有让位的意思被迫勾着腰接受牌局。
她现在只能认认真真去打并祈祷摸到的都是好牌,毕竟如果输了会被打死吧。
“现在可以走了吗?”
几局下来勉强把欠的钱平了,沈霜把父亲的手搭在肩膀上说什么都要走。
“嘁,这女儿家心细确实有些小聪明,开头几把让着你呢,可惜刚准备认真你就不玩了。”
“那真是谢谢你啊。”沈霜无视这位不熟的伯伯把父亲扛起来,刚站起身就被一声戏谑的语气词拦住。
“诶,小霜也真是长大了是黄花大闺女了。”另外的牌友打趣,“不对,这个年纪都是女人了,要我说什么十八岁成年,我们那个年代……”
他后面说了什么沈霜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脑子里只有怒火。
好恶心。
她明明都驼着背了还要怎样?为什么胸前多了两块肉就要遭受这种下流的骚扰?
她的手不知不觉握在桌脚的酒瓶上,恰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身前。
“干什么呢?几个年纪不小的男人不会在和学生打麻将赢学生的钱吧?”
“慕村长,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可能欺负小女生呢。”牌友说,“就算小霜真输给我们钱我们也不会要呀,更何况她还连着赢了几把,手气真的不错。”
“那是人家有本事。”慕村长指着几人当中最清醒的那个,“让一个孩子把醉晕的人抬回去算什么事?她爹多重你们心里没点数吗?你去帮个忙。”
被指的人瞬间换了神色,“不是,这是她家的事,我这正打到兴头上呢……”
“我找小霜有事,急得很。”慕村长直接把沈父推倒在椅子上,“都是一个村的互帮互助,赶快去。”
她忽略牌友骂骂咧咧的声音牵着沈霜的手离开李家,直到路上见不到人才停下。
这位慕村长正是沈家村的村长慕春菡。
沈霜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不姓沈,她当时笑着回答。
“我呀一开始并不是村长,我那姓沈的丈夫才是。但他发生意外早早就去了,我用了好多法子,又是卖惨又是威胁,好不容易‘骗’来这个村长之位。反正大家都觉得我只是个外姓人,看在我是个寡妇的份上哄我几年罢了。”
沈霜问:“那你不会觉得难过吗?他们给你投票都不是真心的。”
“位置怎么来的重要吗?我坐稳了就行,很多事结局比过程重要。”
这是沈霜记忆最深刻的一段对话,但她们之间的关联还在更远的以前。
当初沈霜出生沈父不愿给她好好起个名字,还是慕村长冒着大雪赶到医院临时定下了“霜”这个字。
她之后甚至专门为此道过歉,“对不起啊小霜,当时情况紧急,我又不想让你的名字有不好的含义,恰巧那天在下雪就取了个‘霜’字。村长虽然读些书但毕竟没什么大文化,一时也想不出更有深意的词语了。”
沈霜当然不会在意,她喜欢这个字,她甚至会想如果这个字不是跟在父亲的姓氏后就好了。
“那个,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慕村长紧握她的手,面上是欣喜的笑容,“小霜,你中考的成绩很不错对吧,据说达到县一中分数线啦?”
“嗯,不过反正也上不了,当时的志愿就是填着好玩的。”沈霜有些不自在地把另一只手搭在后脖颈上,“要不是义务教育我爸怎么可能让我出去读书。”
“怎么能是好玩呢?读书对于村里的孩子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你要考上大学出人头地,村长相信你!”
“普高的学费我家也出不起,我爸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他靠不住,这不是还有村长吗?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都包揽了!”
沈霜知道她没有小孩,一直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待,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好意,“村长您没必要这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还是去外面打几年工赚钱吧。您知道的我爸就指着我早点嫁人,我妈身体也不好,能证明自己有本事贴补家里起码不会被换彩礼。”
“打工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年轻时也在厂里待过几年,又辛苦又没钱,待遇好的厂是极少数,没点渠道还找不着。”慕村长说,“你爸那边我会去劝,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担心。”
“可、可我妈该怎么办?她现在已经不太能走动了,我爸没了伺候的人肯定会迁怒她,要不是我之前去县里读初中我妈还不一定会恶化得这么快……”
“哎哟,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慕村长重重拍了她一巴掌,“你要真出去打工,一个月贴补家里几百块,难道钱能落到你妈头上吗?”
沈霜摇头,父亲肯定会把钱拿去打牌。
“玉珍那边我会尽力照顾,我知道你对妈妈的感情肯定是最浓厚的,但……她或许暂时出不去。”慕村长坚定地看向她眼底,“你不能因为放不下她就把人生断送在这个地方。”
在一番劝导下,沈霜还是决定去县里读完高中。
这段时间慕村长一直在劝说沈父,时不时就送礼上门,可谓是软硬皆施,最终打动他的还是“现在很多人对媳妇的要求高了,光是初中学历不吃香,得多读几年书攒攒身价”。
说完这句话慕村长满是愧疚,她肯定不是出自本意,但目前也做不到用真正的理由帮助沈霜。
沈霜当然知道,但她不在意,一旦能走向好的结局,那过程也许没那么重要。
因为家里的事沈霜比其他同学晚报道几天,班级里的小团体已经初步成型了,想必她也交不到什么朋友。
没有特殊的介绍,她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来到班级,找到唯一的空位。
“劁!”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同桌狠狠吓了一跳,那人抱着粉色的折叠镜反反复复观察自己的容貌,时不时吐出一句脏话。
沈霜有些心寒,她似乎遇上社会姐了。
“社会姐”暴躁地放下镜子,尴尬地和她对上眼,“嗯?你是我们班的吗?”
“呃,对,家里有点事来晚了,我看只有你旁边有空位,可以坐吗?”
“嗐说啥呢学校又不是我家开的当然可以坐啊!”“社会姐”赶快把空桌上自己的东西移开,热情地招呼,“快坐下吧,刚刚是不是吓着你啦?我这人脾气有点爆还请见谅啊!”
沈霜磨蹭地坐下,始终和她保持小段距离,“你在气什么?”
“你看我这刘海!昨天只是想去理发店修一修被剪毁了!”“社会姐”指着自己眉毛上的头发,“我是舞蹈生,练舞时头发全得梳起来,这么短夹都夹不住。”
“不慊弃的话你要用这个吗?”慕寒霜从书包里拿出一片廉价包装的碎发贴,“我出门时特意买了几片。”
“我劁,你竟然能买到这么古早的包装。”“社会姐”新奇地把碎发贴接过来,“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也不自我介绍?”
沈霜寻思她不也没介绍,还是小心翼翼道:“沈霜,风霜的霜。”
“名字真好听!我叫肖晗,你可以叫小晗,这个姓就是容易被套近乎嘛。”
“哦,好。”
“你带手机没?加个联系方式啊。”
沈霜掏出临走前慕村长给她的老旧手机,“带了,你的电话号码多少?我打过去。”
“要从这一步加起吗?先加个企鹅绿泡泡呗。”肖晗看着她的迷你板砖手机惊叹,“你这手机都用多少年啦?该换了。”
“新买的好吗,特意上乡里集市淘来的。”慕寒霜不满地握住村里唯一一个触屏手机,“我知道企鹅和绿泡泡的存在,但没有,应该怎么弄?”
“手机给我,我帮你注册个号。”
“号?和手机号一样吗?那要不要交企鹅费和泡泡费?手机不是要交话费吗?”
“用这些软件得用流量,你的话费套餐里肯定包含啦。”肖晗拿过她的手机一阵操作,又爆了句脏话,“劁!谁骗你弄了这么个套餐,六十八块就这么点流量骗鬼呢!”
沈霜顿时不安,“啊,这个手机是我阿姨买的,她会不会被骗了?”
“没事没事这些是可以换的,离上课还久呢我们去厕所弄一下。”
她领着沈霜来到厕所,在通讯界面按了五个数字后拨出去,“来,和客服说你要换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