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交易听起来是安排得明明白白,林知照有没有意见另说,林希却是极为擅长严防死守的。
他这人就爱把丑话说在前头,好过将来算出糊涂账:“若是妖怪扰乱人间秩序,需由你们亲自诛杀。”
“这是其一。”林知照没有嫌他自作主张,反而不动声色接上了他的话,“其二,你们还需协助邱恬进行正统性的修炼。”
殿春看着他,语气淡淡地反驳:“这恐怕不太合适。”
“交易应当公平,但你我的筹码不是。”林知照不介意表现出自己的庸俗,“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你的某些同族死在灵塔中,是因为障,所以障主的身份你应该清楚。”
殿春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同族,而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落到热衷于看戏的陆云初身上。
她有心想问魂魄被蚕食的人如何能生出障来,可将要开口时便止住了,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也就没有必要把话摊开来讲。
但既然隐晦地提到了那件事,理亏的是哪一方不好说,林希却显然是付出代价最重的那个,因此玄绮没顾念她姐姐的想法,主动示了次好:“我们最后一次见华岳时,是在锦城南郊附近,崇宁山的一座皇陵。”
“崇宁山?”陆云初最先反应过来,然后下意识看向林知照,“夜松云的皇陵就是在崇宁山。”
林知照和他对视一眼,没说话,就连林希都罕见地不吭声了。
也对,他们两个都是短命鬼,林安死的时候,夜松云不过弱冠之年,才亲政没多久,余孽未除尽,自然是没心思管什么陵址。
狡兔三窟,华岳不会一直老实待在崇宁山。
当然,也不排除他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但这种可能太容易验证,稍有风声走漏,就会是人去楼空。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交易算是定下了。
殿春也是个爽快妖,确认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就领着一众同族走了,趁着还在障里,先借地域局限敲打一下其他妖怪,否则等出去后全都四散开来,就有些麻烦了。
留在原地的陆云初还在盯着林知照,一是奇怪他听到夜松云皇陵位置后的沉默,二是不明白华岳为什么藏在皇陵,至于第三,就是他隐约觉得面前的林知照有些不同以往的违和……
他的视线有些滚烫,林知照无声叹了口气:“想问什么?”
他们两个好像已经许多天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陆云初眨了眨眼:“你还在生气吗,因为我跟你表白?”
林知照一边把张扬着要冲出去的林希压回体内,一边反问回去:“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
陆云初分不清,自己是太自负,还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我想错了,对不起。”
“别装了,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这里站了两个人,实际上却是三个人,这个认知让林知照莫名觉得煎熬。
陆云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夜松云不是寿终正寝,留下的继承人好像也没多少能耐,这是不是代表裴曦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这回不用林知照说什么,林希就先回答了他:“分久必合,时势迫人,未必是一人之过,小皇帝也尽力了。”
虽然这话很有甩锅的嫌疑,但林知照也没立场反驳,还很不计前嫌地往后续上一句:“况且是他自己选的继承人,跟裴曦也没什么关系,你不用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这话一出,三个人里有两个很高兴,只是都不能表现出来。
这样的回答也算意外之喜,虽然陆云初有心想四处逛逛,给后面的戏做个实地考察,但刚才跟殿春一行碰过面,他现在有太多疑问急需解开。
“为什么华岳帝君待在皇陵,就能避开追踪?”
林希跟他想法一致,但比他多了些知识储备:“能成帝王之人,虽不全是英杰,但不乏紫气兴盛者,其陵墓也会被龙气覆盖,让人先入为主地以为,此处无异,确实是不错的藏身之处。”
“……原来是这样,”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陆云初索性就直接问了,“不过,你看起来有些奇怪,知照。”
林希饶有兴致地回以一笑:“是吗,我不像林安吗?”
林知照心里一紧,料到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慢了一步,那缕残魂骤然从他身上抽离,随即面前的陆云初身体一震,林知照看着他,除去最初的一点慌张,竟只剩下茫然了。
——他大概确实是疯了,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分不清是不是私心,究竟是他想见裴曦,还是……有什么非见不可的理由。
或许是被华岳帝君的事提醒了,林知照连带着回忆起,他在那个时空也曾见到过另一个裴曦。
不知那人是不是眼高于顶,太过孤傲,怎么看都是亲缘寡淡的命格,红鸾星动不起来,却能官运亨通。就寻常人来说,这便算做有失有得。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伴随着一声轻笑:“回神了,林安。”
“……我早就不用这个名字了。”林知照拍开他一直晃个不停的手,再一次发觉,自己一碰上裴曦的事就总是心神不安,不该这样。
“又想杀了我?”裴曦收回手,被人嫌弃了也还是笑眯眯的模样。
林知照仓促避过他的双目,心绪起伏,不想多说什么。
其实除了外貌,裴曦和陆云初不太像,尤其是气质。
至于那个只跟了林安不到一年的林希,他跟陆云初是两个极端,一收一放,将飘忽不定的裴曦悬在了中间线上。
这样性格迥异的三个人太容易区分,林知照从来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