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在想:这样大的一个饵,能钓出怎样的大鱼?
他们沿着花房前的路,装作是从库房小门那边过来,绕到含芳阁正门,将两只琉璃花瓶慎重地交给阁中当值的侍女。
二人换了条路往回走,彼此还都有些疑惑:怎么对方于此处如斯熟悉?
水月庄与别的庄园大有不同,这里蜿蜒曲折,小径、岔路无数,若是无人引着或极为了解,一定会于其间迷路。
也正因如此,别人瞧着容鹿鸣、萧正则很清楚这里的路,也就不会怀疑他俩的身份。
都是惯常会做戏的人,偌大的园子里,他们各个杂活儿都去帮一帮,许多处院子也都去探一探,实在是觉得,这庄子果如所言,堪称个宝地。
回来时依旧翻窗,窗棂是特意敞着的,未发出一丝声响。
两人皆面色沉静,看不出刚刚窥破了这庄子里的一件秘事。
透过门缝,容鹿鸣瞧见门外两个侍女仍端正地立着。
她于是轻手轻脚脱了外袍,扯开锦被,躺到床榻上休息。
确实有些累,自踏入这水月庄起,心里的弦就绷着。掌心的伤仍一阵阵疼得钻心,她没显出分毫,尽力将自己从这疼痛里剥离出来,去看这庄子、看白栖云的种种异状。
纵然累,却毫无睡意,她闭着眼睛想刚刚含芳阁柴房内丢出的那物——是锭簇新的银子。
她越想,忧虑越重。不觉之间,半个时辰已然过去。
她朝门外轻声喊了声,侍女立即进屋伺候。态度恭敬、轻柔细致,不愧是大族之中出来的。
只一点,容鹿鸣注意到,其中有个侍女状似无意地摸了摸她刚刚躺过的被窝。
分明是想试试被窝热不热,好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床上休息。
果然,来的不是普通侍女,容鹿鸣心说。他们这般谨慎,她反而越发好奇他们要自己运送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她穿戴齐整出了屋,萧正则那屋还静悄悄的。
做戏总要做全套。
容鹿鸣走到屋外,敲了敲门:“五郎,该起了,可是身体不适?”
半晌,屋内传来萧正则气弱之声:“只是有些目眩罢了,阿姐不必担心,我这就起身。”
容鹿鸣推门而入,侍女跟在她身后。
她先扶萧正则坐起,倚着隐囊,再将随身带着的药丸喂给他吃。
药气浓郁,两个侍女见萧正则俊美如斯却又病弱如期,脸上不□□露怜惜之色。
他又咳了两声,定了定神,让容鹿鸣扶他下床。
“阿姐,不必忧心,我好些了。”
容鹿鸣退出了屋内,两个侍女一个为萧正则束发,一个给萧正则捧茶,心思都在他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她。
门外还有两个粗使侍女,应付她们容易多了。容鹿鸣由是不着痕迹地将这处院落仔细查探一番。
比其他院子更高的院墙,格外厚重的木门,容鹿鸣心说:“真是处困住人的好地方。”
傍晚时分,阿玉来了,见萧正则、容鹿鸣二人正坐在玉兰树下闲闲地下棋,抱拳一礼:“奉先生之令,迎二位贵客前去赴宴。”
二人起身还礼,萧正则注意到,侍女中的一个,朝阿玉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这处院门,便看到两行琉璃灯一路排到内堂,灯影映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路碎金。
入得正堂,先有一座铜鼎焚着龙涎,香烟袅袅,结成薄云,缠在画栋雕梁之间。地下铺着五色猩猩毡,踏上去不闻声响。
廊下站着十数个青衣仆从,一色新帽新靴,手里各执一盏纱灯,屏息垂手。引客的管家弯着腰,笑吟吟道:“先生已在丰泰堂等候诸位。”
丰泰堂中又是另一番气象。
十二扇螺钿屏风半开半掩,灯火一照,五光十色。正中三张金丝楠木大桌,桌围是大红妆花缎,绣着缠枝牡丹。椅上披着锦缎,每席四个丫鬟执壶,八个家僮上菜,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
桌上器皿更不必说:白玉盘、玛瑙杯、珊瑚箸、赤金汤匙,灯影落上去,冷光暖光交成一片。
先是十六碟蜜饯干果,四碟冷荤,四碟鲜果。随后热菜如流水般上来:鲥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炙驼峰油亮喷香,蒸熊掌酥烂软糯,猩唇炖得浓稠异香,另有鹿筋、燕窝、鱼翅,一盘接一盘,热气腾腾,把满堂的灯火都熏得柔和了。
酒有三样:梨花白清冽,竹叶青微甜,还有波斯进贡来的葡萄酒,倒在琉璃盏里,红艳如宝石。
酒气、菜香氤氲而来,借着举盏的机会,容鹿鸣细细打量面前宾客。
他们坐在主桌,白栖云在她身旁,白栖云身旁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他亲自起身为他们引见,说:“这位便是楚郎君——正是我落雁岭等候的另一位贵客。”
大家互相行罢礼,容鹿鸣在心里笑,她看到了楚郎君身后跟着的小厮,心知这郎君其实并不姓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