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不着痕迹地观察这位楚郎君,看他不自知的小动作,推杯换盏间,觑到他指腹上的茧子。
这楚郎君绝非掌事,算盘不离手,分明是个账房先生。
梨花白后是竹叶青,波斯的酒真是甜美,容鹿鸣似是醉了,笑道:“楚郎君身后那侍从,我瞧着颇有些面善。”
那青衣小厮闻言身姿一僵,“在下身份低微,何曾见过娘子,谢过娘子抬爱。”
容鹿鸣笑意更浓,旁人皆以为她醉了,而她却在想:几个小厮会自称“在下”?
一边笑着,她一边解下腰间双鱼玉佩,伸手递过去,说道:“郎君颇似我一个故人,特以玉佩相赠,望君笑纳。”
以玉佩相赠,这意味不言自明。
楚郎君有些诧异,丁二娘会瞧上个小厮?她弟弟正坐在她身旁,俊美异常,简直是珠玉在前,更衬得他这小厮不过一介俗人。
白栖云轻咳一声,楚郎君反应过来,对身后小厮道:“二娘子赏你的,快来谢赏。”
那小厮躬身谢了容鹿鸣的赏,有些僭越地,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是真未见过这般的女子。
容鹿鸣眼风一闪,似是有话想同他说,又似是醉意蒙蒙。
那小厮怔了片刻,方才退了回去。
白栖云只是笑,举杯道:“今日不过家常小宴,诸位休嫌简慢。”宾客口中应着“先生太谦”,心里却明白,这一席下来,至少抵得寻常人家半年嚼谷。
推杯换盏间,容鹿鸣不时拿眼瞧那小厮,又饮下几盏梨花白,她似是醉得深了些,晃了晃身,立了起来,向楚郎君又敬一盏酒,“楚郎,我见你这小厮实在是颇合眼缘,不知可否割爱,转赠于我,我愿出市价的三倍。”
这楚郎君未料到容鹿鸣会有此言,握着酒盏,一时不知该不该饮。
“二娘有些吃醉了,待明儿个酒醒,我这里利落的小厮随你选”,白栖云笑着打圆场。
“也罢”,她面上仍带着笑,满饮盏中酒,“君子不夺人所好。”
楚郎君这才舒出口气,呵呵笑着,先拿衣袖攒了额间汗水,才意识到盏中酒尚未饮。饮得急了些,呛得猛咳数声。
容鹿鸣明晰了心中猜测,笑得明艳。举箸时一个不小心,碰倒了萧正则面前酒盏。
血似的酒液泼在他衣袍上,难以擦去。
“阿姐,你少饮些。弟先去换件衣裳。”
向席上诸人行罢礼,萧正则转身朝外走,白栖云示意两个小厮跟上去。
宴饮继续,间或谈些泸城和晋阳的趣事,讲些商路上的异事。言谈之间,三人都听出,彼此对商道之事都是行家。
不过一刻钟,萧正则换罢衣袍回来。悄悄向容鹿鸣递了个眼色,容鹿鸣立时懂了。
白栖云道:“听下人说,下午时五郎的旧疾犯了,现在可好些了?”
“劳先生挂念,服了药,已好多了。”
“我这五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若是犯了病,唉……”容鹿鸣叹了口气。
“二娘不必过于忧心,某这里也识得几位名医,得空了请来给五郎瞧瞧。”
“那便谢过先生了。”
夜已阑,宾主尽欢,宴席散去。
几位小厮、侍女跟着,萧正则在前面扶着半醉的容鹿鸣。
待进了客居的院子,容鹿鸣闹了起来,“到家了,五郎,我要饮茶!”说着,整个人倚在他肩上。
“好好”,他朝一旁的侍女道:“烦请烹盏茶来。”
“还要配盘甜糕”,容鹿鸣面颊酡红,含混着嘟囔。
另一个侍女听了,掩着嘴笑,平日已觉这丁二娘极美,此时更是宛若朵醉酒牡丹。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去后厨取甜糕。
院内有女眷,小厮们都候在院外。
侍女们一走,容鹿鸣睁开眯着的眼睛,哪里有半分醉意,小声问萧正则:“那人来了?”
萧正则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侍女端着甜糕回来,见容鹿鸣拽着萧正则衣袖,吵着要下棋。
“二娘子,甜糕”,侍女行了一礼。
“不……不要了,棋……棋盘。”
“好”,萧正则扶她在柏木的圈椅上坐稳,自己起身去取棋盘。
侍女们瞧着这姐弟二人,貌若仙人,又谦恭有礼,不觉羡慕起养出这般姐弟的门庭。
茶饮了一盏,又倒一盏,这姐弟二人竟认认真真下起棋来。
只见容鹿鸣瞪着眼睛看棋盘,落下一子,又眯起眼睛观望片刻,说了声:“好了”。
萧正则不必多思,直接落子。再看容鹿鸣,一手支颐,柔软浓密的睫毛垂下,小扇子似的,似乎就要坠入梦乡。
萧正则伸手,作势要收棋盘,不料容鹿鸣猛得睁开眼睛,“落子不悔,该我了!”
侍女们起初看得兴味盎然,后来也抵不住眼皮打架。
萧正则转头对侍女们说:“我们姐弟二人并非出自豪奢之家,夜间不必人伺候,你们下去休息吧。”
他俊美的脸上面色温和,侍女们脸颊一红,垂了头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