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是不在意这些的,容家累世公卿,这套权力的把戏他已经很熟练了。
当着先帝的面,与林舒涟斗一斗也无妨。有时,他就是先帝敲打林舒涟的那步棋。
两个老狐狸,就是斗起来也含蓄。除了被容止拒婚那回,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
回回朝房见面,林舒涟总不忘向容止执弟子礼。
林舒涟这人是个笑面虎,很少与人红脸,除了面对镇国公宋衍时。
容家文治起家,宋家武功。宋家为开国功臣,军功卓著,获封侯爵,世袭罔替。
宋衍袭爵之前镇守北境。晋与北狄战得最惨烈的那几年,先是他为主帅,容雅歌是他的副将,后来他返京,容雅歌成了北境主将。
无论朝中如何波谲云诡,先帝心中还是更信容家一些。
除却北境、南境,别处战事渐渐平息。
多年战乱,军饷几乎将国库掏空。战乱过后,百姓急需休养生息。
于是朝中说到节约军饷,说到裁军。
背后有先帝授意,先从镇国公手下的兵开始。
宋衍与林舒涟,朝中、朝下争得天上地下。
先帝叫容止去劝。
容止上了道折子:老臣病急,卧床难起。其实是在府里教女儿容鹿鸣画工笔的花鸟。妻子萧郡主在一旁,不时看上一看,一边给爷俩煮牛乳茶。
见自己的右相如此,先帝回过味儿来,且随他们斗去,国库的银钱省下来便好。
林舒涟自户部侍郎一路做到左相,却自此与镇国公宋衍交恶。
两人即便对面相逢亦互不理睬,京中尽人皆知,倘若谁家有席面,万万记得不可将二人安排一桌。
落雁岭和盛家要运的这批货,关系重大,林舒涟那样的人会不知道?
可他一个颇有手段的权贵,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即便京中有人需要这些,也不该是他林舒涟。纵然他因财政改革树敌不少,可谁也犯不着用这种法子来设局害他。
容小虎不似容鹿鸣与萧正则,尚不知落雁岭要他们运去京中的是什么,却也明白,倘若盛家牵扯进来,这批货一定不简单。
“货入泸城,顺泸江而下,要走漕运”,萧正则看着容鹿鸣,“他们既然选了丁记,你们丁记难道与漕帮也有关系?”
容小虎不敢理会容鹿鸣抛来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捧起白瓷划花的茶盏一个劲儿地小口饮茶。
容鹿鸣恨不能拍他一巴掌,只得硬着头皮,答得很克制:“约略有一点交情。”
换萧正则挑了眉看她。
容鹿鸣也看着茶盏,道了句:“好茶!”
她心里是清楚的,今非昔比,萧正则已登基称帝。当年,容家的事,自己所有的生意,都可以敞开来给他看,可现在,君王面前,臣子当藏拙。
不论再如何地心心念念,他们都与当年不同了。
萧正则没有再追问,他不是初识容鹿鸣,却也依旧看不透她。
次日一早,阿玉带他们出山寨。家丁侍女依旧不许出院,只请容鹿鸣、萧正则、容小虎三人随他走。
出口在山寨的另一端,小路蜿蜒曲折,他们紧跟阿玉。迎面也不时有人走来,三三两两,除了山寨的人,另外的人都被蒙了双眼。
他们三人倒未被蒙上眼睛,于是一路装作专心看脚下,却也边走边将出去的路记在心里。
终于走到路旁,白栖云已早早到了,坐在马车上,一边品茶一边等他们。
马车只一辆,白栖云道:“此去轻车简从,还请二娘骑马。”
“无妨。”容鹿鸣依旧是黛青的团花对鹿纹圆领袍,革带束腰,粉黛不施。看得出她是女娘着男装,却也像是个俊美异常的郎君。
萧正则立在她身后,这二人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白栖云嗅到淡淡白檀,知道是萧正则。
“五郎既体弱,不如同某共乘马车?”
“咳咳”,萧正则拢唇轻咳,“在下身体不大舒泰,恐过了病气给先生,就随阿姐骑马好了。”
白栖云未说话。
阿玉将马缰递给萧正则。
是错觉吗?容鹿鸣心说,难道这白栖云与阿则先前曾相识?
不需路引,那泸城城门的守卫见着白栖云的马车,立即就放行了。
距城门不远处,约莫三里路,抬眼可望见一带粉墙黛瓦,隐于新芽萌发的碧树之中。
“此处唤作‘水月庄’”,阿玉骑着马,跟在容鹿鸣与萧正则身后。
水月庄是盛家的产业,这并不是秘密。
庄前一道清溪,自泸江分流而来,环庄而过。溪上跨着一座石拱桥,桥头立着一座石坊,上镌“水月庄”三字,过桥而入,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遍植修竹,风吹过时,飒飒有声,如琴如瑟。
过了一道穿堂,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一处极大的院落。院中叠着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下有一泓清池,池中养着数十尾金鱼,池边种着几株老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