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可真是热闹。沿路行不了多久便可见客栈几家,路旁还有不少简易搭建的棚屋,逢着好天气,有卖洗脸水兼香胰子的,有卖各色蜜煎饮子的,有卖馒头蒸饼的,还有将自家种的果子用荷叶包了,沿路叫卖的……
阿娘和她一样,也觉得新奇有趣,走一路买一路,叫宫里几个随行的嬷嬷忍俊不禁。
现在,竟寥落成这个样子,兴衰仿若只在一时之间。
他们一行人装束低调,街是圆领窄袖的细麻布袍衫,腰束深色銙带,足蹬皮靴,看过去只是家境殷实。
可那几车的大箱子实在惹眼。
萧正则犹嫌不够似的,亲自放下马凳,去扶容鹿鸣下马车,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翻了她手里那个匣子。
“砰”的一声,匣子里的金饼洒了一地,有几个顺着圈儿地滚,直看得人满眼金花。
“呀,好些金子!”有人不禁高喊。
容鹿鸣没去看金子,她和萧正则都不在意这些,自有手下去捡。她的眼风扫过那些自堂内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而后同萧正则交换了个眼神。
不必多言,他们对彼此的意图心领神会。
餐食简单,蒸饼配着腌渍许久的韭菜,咸得发苦,白粥如水,只几粒米……
几人倒是全不在意,吃得挺香,只那个丫鬟般的女娘面色有些不好。四下几个食客都偷瞧过来,觉得他们不似寻常人,又好像没什么特别。
先前因瞧看他们打断的谈话又响了起来。
萧正则他们都支起耳朵听。
其中一人朝他们的方向努努嘴,小声道:“你瞧,那几个家丁看着就像是练家子,目下,恐怕只有他们这样的,才敢带着这么些货,走这条商路。”
“谁说不是呢!先前两国迟迟没有重盟,互市商贸受损严重……近几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地里收成不行,生意又做不起来,不做那勾当,又怎么糊口?”
“那勾当刀口舔血,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又有一人说道,“倒真不如去苦水县挖些……”
“勿妄言!”身边一人赶紧去捂他的嘴,低声警示:“要杀头的!”
容鹿鸣与萧正则同时一顿,看了彼此一眼。
话题立变,开始谈及这条商路的不易,沿路山匪多如牛毛……也不再刻意压低音量。
另外一桌的客商闻言,接过话头:“这位郎君所言极是!不说那落雁峰,就是赤焰堂、鬼哭涧、断云岭、分金寨……唉,走这条商道去京中,现下真是难如登天!”说罢有意看了看容鹿鸣。
容鹿鸣虽着了男装,犹遮不住容色惊人。但见她细腰上别着匕首,举止利落,又有一众家丁跟着,知道不是个寻常女子。故而那些人最多多看她几眼,并不敢造次。
“可大家也都听说了吧,咱们的新君亲赴西戎,最终与西戎的那位新君商谈妥当,重盟已成,互市也已完全放开!我还听衙门里的朋友说,陛下已颁下御令,命沿路各县派兵缴匪,这条商路又要恢复如昔,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唉——郎君所言,也不尽然!”一声长叹,将众人的视线引了过去,见门边那张小方桌上,独自坐着个人,身着商人常穿的灰褐皂衣,却系着金腰带,腰间还如文士般配着柄文剑,看上去不伦不类。
“郎君何出此言呐,商路再开怎地不是件好事?”
“本来绝了商道,某可抛却家业,读书科举。一旦商道再开,某便不得不归家从商,自此再无缘科举。”说罢,满饮一杯浊酒,洒下泪来。
闻者不禁有些凄然,有人劝慰道:“虽说我国律令,商人不得科举,可好好从商也算是条富贵路,郎君想开些吧。”
容鹿鸣看向萧正则,眼神复杂。
萧正则或许懂了,或许没懂。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窗畔几丛迎春开得正好,黄灿灿的,将那湿朽的窗棂也衬得灵动几分。清风卷来些草木野花之香,将堂内的霉朽之气驱散几分。
掌柜的是个极有眼色的,见容鹿鸣频频看向窗外的花,赶紧折了几花茂枝美的,忙不迭送来,其他几桌也各得一枝。
容鹿鸣笑着接了,叫忍冬赏了他几个酒钱。
掌柜的看着他们的装束和那几大车的箱子,也看出眼前这英气勃发的娘子是管事的,禁不住问道:“敢问贵人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折着腰,姿态端正,心里隐隐有些奇怪:面前这娘子生得极好看,他见识过这条商路最繁华的时刻,目中看过的绝色不可胜数,可比面前这位还好看的,他还真没见过。
美,又不仅是美。这位娘子周身一鼓藏不住的锐气,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我们预备去京中卖货”,容鹿鸣答他。
见她梳了妇人的发髻,掌柜的问:“只娘子一人带着这么个商队?”
这么十余年间,女子做生意的也不少见,只那桂城和西戎雍城里,知名的女掌柜就有好几位。
只是见他们所携财务甚多,不免几分忧心。
“唉——夫君死得早,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我不出来奔命,又有谁来?”容鹿鸣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