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行至陈爽身旁不到半米的距离,陈爽叫住他,“陪我喝两杯。”陈爽抬了抬酒杯。
“我已经吃过了。”顾夏嘴上这样说,人却坐在了陈爽的对面。石桌上赫然摆了两副碗筷。
“不再陪我吃点吗?”陈爽的话流露出一种理所应当的自然。
“不吃了,”顾夏说完自斟了一杯酒,而后一饮而尽,“你自便。”
陈爽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竟隐隐发抖。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陈爽前额的碎发,她眼里似乎有什么闪烁了一下,接着她低头喝完了杯中的酒。她饮得很慢,不知这酒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师兄,没什么事吧?”在房间里看到全程的圆本直了直身子问。和顾夏相熟以后,他沿用西域武林以修行高低论尊卑的方式,称顾夏为师兄。
“我没事。你的书温得如何了?”顾夏笑言,
“还行吧,总算快看完了,也不知道真到了地下能用上几分。”圆本叹气,“还是顾师兄有本事,不仅把书读完了,而且还带人操练武艺。你真的不能入我寺门,做我们的同门吗?”
“我不想做和尚。”
“你可以做俗家弟子呀,未来一样能娶妻生子,不妨事的。”圆本锲而不舍地说,
“不妨和你说实话,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在贵宝地了此残生。”
“顾师兄,既然这样说,圆本便不再多言了。咦,你拿桶做什么?”圆本见顾夏从旮旯里拽出来一个木桶。
“去打水,一会儿洗几件衣服。”
“这么说来,我们一起。我也攒了几件衣服,还有我师父和师叔的。”圆本挽起袖子,抱出第二个木桶。
二人提着桶准备到附近的水井取水,这会儿陈爽也吃完晚饭回房了,他的碗筷仍由赵怀钧的人取走。顾夏和圆本趁此向他打听了附近洗澡的地方。
“两位可以进城往东走找一处名为‘郁金香’的地方,那里是离我们最近的公用澡堂。若是轻功足够好,此去不到半炷香。”
“半炷香,这么远?”甲子的话将圆本惊得张大了嘴巴。
“出门往南走也有一条河,去那儿涮涮也可以。”甲子转身走了。
“如此说来,我还是姑且等几天,做完了功课,再约师父他们进城吧。”圆本摸了摸自己的秃头。
水井离得不远,顾夏和圆本很快便打水回来,二人很快搭起架势,圆本也从屋里抱出四、五件僧衣。
“顾师兄,这是寺里的桂香皂角,我二人刚好平分。”圆本从袖口小心翼翼地掏出纸包的皂角粉。你别说,还真是有一股清新的桂花香,不过顾夏闻不到,只能连声道谢。
因为地方和工具有限,顾夏就请圆本先洗了,他则坐在一旁的石桌上摆棋谱,中间还帮圆本又打了一次水。月上枝头,小秋做了代表,送脏衣服给顾夏。
“顾哥,嘿嘿,麻烦你了。这次是我们偷懒了,下次,我们帮你洗。”小秋把衣服捧给顾夏,
“你们好好练功就是了,这倒不算什么。你们去哪里洗的?”顾夏接过衣服。
“阿杰带我们在河边洗的,可舒服了。”从沙漠里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若不是为了顾夏的颜面,再忍忍都是没问题的。
“嗯,等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城里洗。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这一路走起来指不定何年何月才能安生。”
“城里还有专门洗澡的地方?”小秋又惊讶又疑惑,
“去了就知道了。回去吧,明日晨起可不许迟到了!”顾夏笑着提醒小秋。
“知道啦!”小秋一溜烟儿地跑了。
“顾师兄,我洗好了,请帮我拉根绳子晾衣服吧。”圆本捏着麻绳,另一端递给顾夏。
“来吧,正好用这两棵树的树枝,问题不大。”顾夏和圆本拉好麻绳,做出了晾衣绳。
“顾师兄,你待他们,就像是师父待我们一样。不,你待他们比师父待我们还要好。”
“好不好的不谈,我带他们出来,自然要护着他们。他们信任我、依赖我,我也要多看顾他们一分。”顾夏把脏衣服扔进水盆里,洒下皂角粉。
“这虽然是人之常情,但世人能做到的又有几人。顾师兄,师父对我说你杀业极重,若不能将你留在寺内,他日必将会令一方血流成河,你也会被业力反噬,陷入痛苦的深渊。可这么多天以来,我很难将你和师父叙述的人联系在一起。”
“圆本,我杀过很多人,还会杀很多人,慧觉大师没有错。这,就是我的道。”
顾夏说话的时候还在低头洗衣服,但圆本却感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他以为这些日子与顾夏朝夕相处,他已经全然了解对方,现在看来他完全看不懂这个人。尽管如此,圆本依旧相信,顾夏不是嗜杀之人。他若杀人,也必定有他的理由。
“顾师兄,小僧祝你,得偿所愿。”
顾夏抬头看圆本,圆本又觉得方才察觉到的杀气是他的幻觉。圆本回了房间,院子里只剩下顾夏清洗衣物和倒水的声音。月光很冷、夏风很暖,全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第二天卯时照常武训,小秋到的最早,其次是冯佑诚,最后是范明轩。顾夏罚范明轩靠着树倒立了一个时辰。
“前几日,你们三人都分别熟悉了新的兵器和招式,今日咱们就来点不一样的。阿诚、阿和,你们便一起领教小秋的日月双锏。”顾夏称小秋的锏为“日月双锏”,小秋实则给他起了另外一个名字,为“罪罚”。
“我们一起?”范明轩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再次和顾夏确认道。
“是你们一起。”顾夏话音刚落,范明轩已经出手了,他现在用的正是顾夏借祥国铸造坊之名为他选的长鞭银蛇。
此鞭一起,便卷起周遭的狂风和尘土,一瞬间向小秋袭来。小秋先将双锏合一,用力向地面一震,随即将范明轩的长鞭弹开。顾夏见状脚下一点,抱着花剑跳上树枝头观战去了。冯佑诚也在此时出手,他拔出佩剑攻小秋的下盘。小秋身子稍稍一侧,令正处于相对位置的范明轩和冯佑诚打了个照面。长鞭自然也和长剑纠缠在了一起。
“别看我,看秋哥呀!”范明轩给冯佑诚使了个眼色,冯佑诚这次看懂了。范明轩的意思是他先攻,让冯佑诚守住;等他退下来,再换冯佑诚上。
范明轩自然不会放过在顾夏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再次扬鞭进攻,灵动的长鞭正像是一条狂奔向猎物的银蛇,紧紧缠绕上小秋的双锏组合而成的长棍。可惜小秋的力气比范明轩想象中更大,他的银蛇被卡死在小秋的长棍上,拉不回、也甩不开。
范明轩只得在空中翻了个身,接着长鞭的力,将自己甩到小秋的正上方,又用左手取腰间的匕首,直取小秋面门。小秋早有预料,转动长棍一拧,就将范明轩甩开了。不过用力过猛,范明轩一个跟头被摔在顾夏脚下的树干上。
“不好意思啊,明轩。”小秋见范明轩狼狈地落在树下面,头上还落了好几片树叶子。
“你看什么,赶紧上啊!”范明轩横了冯佑诚一眼,冯佑诚已经动了。他用的是保守的打法,只守不攻,虽说是和小秋打得有来有回,但整体还是被压制着。
范明轩爬了起来,他有内力护体,如今这样摔一下算不了什么;加上小秋仍是留了余地,并未用全力;他是全然无损。有了先前这一遭,范明轩总不敢再轻敌,他一边在旁观察小秋和冯佑诚拆招,一边抓住冯佑诚进攻、小秋换招式的机会,再次出手。
这一次两面夹击,小秋才终于拆了其长棍,以双锏的面貌对敌。这对锏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沉,若非冯佑诚和范明轩的兵器也算得上神兵利器,早已在此番攻击之下断成数截了。只见小秋将锏向下一压,冯佑诚的佩剑直接被压在地面上;范明轩则吸取了教训,不再以银蛇来纠缠日月双锏,长鞭径直握住小秋的手腕。
“师兄!”范明轩趁此钳制小秋,冯佑诚立即旋转佩剑,立剑向前再次与小秋拆招。
因双锏沉重,故速度有迟,冯佑诚所用的落霞剑法以快称奇,是以在范明轩的帮助下得以施展威力。小秋见状再次合并双锏,并带动冯佑诚将范明轩撞了个四仰八叉,他的左手也终于脱困。
“师兄,你真的要减肥了。”范明轩黑着脸起身,继续甩开银蛇,这一次他拉住的是小秋的脖颈。
小秋正在犹豫如何脱身,顾夏自树枝上跃下,脚尖轻点银蛇顺势而下,在范明轩面前翻了个身,用剑柄点了一下范明轩的手背,将银蛇拾在了自己手里。小秋只觉得颈间一松,长鞭已经簌簌而下了。本以为这场比试到此结束,顾夏却操着银蛇卷着风沙向他袭来。
小秋心里叫苦,手上动作丝毫未慢,急忙用长棍格挡。可对面的人换了,进攻路数也转了个急转弯。罪罚没有挡住银蛇,反而助长了他向下延伸的进程。这长鞭眨眼间绕在了他脚腕上,还没等他完全用力压住,便又急匆匆地跳开了。这一下他重心不稳,险些单膝落地。
顾夏不咸不淡地瞟了一眼冯佑诚,后者持剑向前,这下打了个小秋一个措手不及。顾夏又在其中以长鞭处处掣肘,阻隔小秋的攻势,于是很快顾夏和冯佑诚就占了上风。范明轩顾不上为此得意,只是小心谨慎看着顾夏的招式。这些招式他分明都已经学会了,和顾夏耍得别无二致。但真动起手来,又远在顾夏之下。
小秋被逼使出浑身解数,双锏并出,与剑相接碰撞出的黄色火星,都灼烧了地面上的树叶子。顾夏见此便收了银蛇,扔还给范明轩,“让你们一起是让你们合作。若是单打独斗,你们不是小秋的对手。”
“知道了。”范明轩耸了耸肩膀;另一边冯佑诚也收了剑。
“可累死我了。”小秋并了双锏,将长棍插在一旁,“不过,明轩,我可想到如何破解你方才那一招了。下次再来。”
范明轩愣了一下又说,“不好意思了,秋哥。下回我给你洗衣服。”
“不错。”阿杰不知潜在何处观战,这时才现身。他立起横刀,看向小秋。
“不是吧。今天先免了吧,养精蓄锐,咱们明天再战。”小秋擦了一把汗。
“小秋,能提点的我已经提点过了,剩下的只靠你自己融会贯通。你明日不用早起来这里了。”
“多谢顾哥,那我还用不用当他们俩的陪练呀?”小秋挑了挑眉。
“你如果愿意,倒是随时欢迎。不过我怕某条小蛇藏不住他的尖牙。”顾夏轻笑。
“好了师父,我知道错了。”范明轩贴到顾夏的耳边,“我知道有你在,不会让我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