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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磨刀6:武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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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景二年八月初九,晴,微风

今日一早小风就外出了,我到祭司殿的时候,郝连云正在把小风这几日做完的女红活儿交给常雨的贴身丫头甜杏。甜杏一边将小衣服、小鞋子塞进篮子里用绸子盖住,一边赞叹小风有一双巧手。郝连云在一旁与她相处甚欢,都没注意到我走近了。直到有人喊了郝连大人,他这才看过来。

四少爷来了!祭司大人出门了,炉子上还有他早上温的八宝粥,我去给您盛一碗。郝连云和我说完话,又悄悄递给甜杏两块甜方糕。看样子是特意留着给她尝滋味的。甜杏一笑,乐滋滋地给我请安,然后从我身边跑过去了。

行,去盛吧。有新鲜水果也一起端上来。天气好,我没进殿内,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没一会儿,郝连云就亲自端着粥和水果到我跟前来了。知道小风去哪儿了吗?

郝连云摇了摇头,他走得早,我没问。您多坐一会儿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的,有核桃。末了抬头回郝连云,不了,我多坐一会儿,季春要生疑了,不惹这些麻烦。等小风回来,和他说我来过了。我再拿个梨,走了。我放下空碗,挑了个新鲜的脆梨,一边走一边吃。

记住了四少爷。郝连云的声音跟在我屁股后面出了门。

趁着精神尚好,离开祭司殿以后我去见了季冬。因为没有早课,季冬正在园子里摆弄自己的花草。正值盛夏,园子里一片生机勃勃。这自然不仅是阳光和雨水的恩赐,而主要来自于季冬的悉心照料。

四哥!季冬一看到我,便放下手里的水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我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惊喜的神色。看得出来,他看到我挺高兴。这孩子不像季秋喜形于色、大开大合,反而性子里有一股向下沉的劲儿。他本就与季礼等人的年纪差得太远,所以并不亲近。季春又残酷,他自然敬而远之;大概唯独与我和季秋相处起来最为自然了。

当年,季冬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间替我饮了毒酒,我对他总心怀愧疚和怜惜;加之,他的面容与我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我在他面前便出奇地有了做兄长的天分。你这园子种得真漂亮。我走到一大片白色的绣球花面前,远远地看着园子里的白牡丹和矮牵牛。

四哥请进屋坐吧。季冬低下头,抿着嘴角挠了挠后脑勺。我跟着下人进了屋,很快便有人端上来了我喜欢吃的绿豆糕和新鲜的果盘,茶也添了起来。没一会儿,季冬捧着个塞满了鲜花枝的深蓝色大花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四哥,我给你摘了些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很香。季冬笑着将花瓶摆在我面前,这一瓶花极繁茂也极艳丽,更绝的是还极为和谐。不得不说,光是论插花的审美,季冬要强过于我。

很好看,谢谢。我拿回去放在屋里的窗台上。

四哥,留下来吃午饭吗?季冬眨着眼睛问。

好。我心道既然小风不在府内,我在哪里吃饭都是一样的,不如就用这个机会陪一会儿季冬。季冬一听我要留下来吃饭,立刻吩咐下人去做准备。等下人退了,我走过去问他最近功课做得如何。

季冬一一为我详述了他和季秋近日的课业,可见是下了功夫读书,我们说话间就进了他的书房。季冬的书房整洁干净,连书桌上正在翻看的书本都收得齐齐整整。桌角的镇纸下则放着一幅已经临摹完的碑帖。

季冬先我一步上前将纸卷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额,早上一起床写着玩的,四哥见笑。

我歪着头看了看,无事,慢慢练。每天写两幅总会有进步。季冬的笔法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下笔也很慎重。从这儿我也看出了,他是个心思沉重又敏感的孩子。他也是这些人里,和我性子最近的孩子了。

我一时间心猿意马,坐在季冬的位置上又写了一遍这碑帖。等我反应过来此举有些不妥时,笔下的字已经全部写完了。我放下毛笔,看季冬眼睛亮亮的,并没有介意我逾矩的行为,心底倒是有了一点暖意。

季冬抬起宣纸,四哥的字真好看。我也想学。

我摇了摇头,你不需要学我。季冬,你能写出自己的字。季冬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的话。饭还没做熟,于是我又在季冬书房里转了一圈,季冬在我身后时不时地踮着脚看我的神色,像是突然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学生。直到下人来请我们去吃饭,他才卸了力、放松下来。

饭菜做得很丰盛,都是我们二人爱吃的菜。季冬悄悄观察我的神色,我则加了一只鸡腿给他,好好吃饭。

哦,季冬连忙低下头,我见他嘴角闪过一丝笑容。

吃了饭,我不再叨扰季冬,捧着花瓶径直回了我的小院,周晴正在晾衣服;马师傅刚吃完午饭,在收拾碗筷。少爷回来啦,锅里有刚下的汤圆,黑芝麻和五仁馅的,我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留着晚上再吃吧。我在季冬那儿吃过了。看见小风了吗?这一回周晴和马师傅倒是齐齐摇头。也不知道这小子鬼鬼祟祟去做什么了,一上午了都没回来。我顺手将花瓶放在前厅的窗台上,一头扎进书房去翻医书了。

看得正困倦,有人轻敲房门。进来。

马师傅走进来先问我,身体好些了吗?

他一直不知道我的真实病情,我也没有打算全盘托出,只说已经好多了。

近来三少爷似乎因三少夫人的缘故,安稳了一些;不过听说将军府方面正在攒动王宫举办盛大的中秋晚宴。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来听听。

听王爷说是向峻的提议,中秋要在王宫连摆三天家宴,一为增进感情,二为商讨政要。王府的诸位少爷全部在邀请之列,肱骨重臣及其子亦在名单之中。至于如何安排,这几日就有定论了。

我直觉此时大为不妥,向峻此举恐怕另有所图。父亲什么反应。

自然也认为向峻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说是大概与财政司的提案有关吧。马师傅想来也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但我听明白了,是关于火耗提案的事情。季翀手脚很快,季宁也上钩了,向峻也盯得够紧。不知道眼下走到哪一步了,向峻想要拿什么人开刀。

我最近了解的,就这些了。咳。马师傅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不方便直说一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直接说。我合上手边的医书。

额,祭司大人回来了,我刚绕道路过祭司殿偶然看到的。马师傅顿了一下,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的事,我们昨天还一起出门了。我连忙回答,心里也觉得奇怪。我干脆放下书,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光景,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我去一趟祭司殿,让周晴留两个人的饭。

一进祭司殿,郝连云就上前和我说,祭司大人回来半个时辰了,一直在房间里。我喊他,他也不理我,我也不敢推门进去......

我挥了挥手让郝连云先走了。我敲了几下门,果然没有动静。小风,是我。我贴近门框,里面毫无动静,我只有推门而入。小风歪歪斜斜地趴在床沿边上,我初看之时以为他受了内伤。不过他外衫整洁,不像曾有过打斗。

我合上房门,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额角满是汗水,我用袖口替他擦汗,他皱了皱眉,看来并非意识全无。小风。我喊他。

他掀开一下眼皮,哥哥,你来了。

你怎么回事,今天你去哪儿了。我扶起他,又用手背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小风一屁股坐在床上,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找严老头了,问他的药找得怎么样了。他说有些药叠加使用,药效不明,我让他给我先用来试试。小风把双腿叠到床上,闭着眼睛,双手在双膝上捏了个掌印,应是在运气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

我不敢打扰他,心中却有几分焦急,我是信任严先生的,但事关小风安危,我无法冷静处置。过了好一会儿,小风终于睁开双眼,有点心虚地望着我。哥哥,没事的,这些都是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只是要区分出它们的药效和副作用而已。

你不该先来问我的意见,再去找严先生吗。我沉着脸,要给小风几分教训。

谁料想小风用双手捉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当即就破了功,阴冷的表情多半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小风还仰着笑脸和我说,你对我最好了,若是我同你商量,你肯定不要我去。但是这事迫在眉睫,严老头还是有些进展了,我再帮他个忙,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解药了。

我托着他的后脑,刚才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小风脸色微变,这副药对心脏不好,你不要用,我们再想办法。你不要担心了,现在能救你才是最重要的。

——《季夏札记,试药》

天气越来越热了,范明轩的衣服每天都是湿透的,一点晾干的机会都没有。连续三天,他感到自己已经发臭了。不过和他同行的两个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三人谁也没敢嫌弃谁了。范明轩精疲力竭地躺在泥土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汗。隔壁靠在橡树旁的小秋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隔绝空气中的气味,这时候他开始羡慕起顾夏来,因为顾夏什么都闻不到。

“晚上,把衣服送过来给我。”顾夏抽动了一下嘴角,看着三只“土狗”说,

“嗯?”小秋眼睛一亮,

“师父!你要帮忙洗衣服吗!”范明轩囫囵了个儿,从地上爬起来,

“看在你们这么用功的份儿上,仅此一次。”顾夏收起手里的剑。

“师父,我,我还是自己洗吧。”冯佑诚从树后面走出来,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顾夏用拇指蹭了蹭冯佑诚前额的泥土,又给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来洗吧。”

冯佑诚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好像有什么抑制不住的情绪要从眼里倾泻而出,他马上转过身,点了点头。

“谢谢顾哥,咱们都累了一天了,走,去吃饭。”小秋麻利地站起身,把双锏别在腰间,一手搂着范明轩,一手搂着冯佑诚。顾夏懒懒散散地跟在他们身后,面上带着笑容。

晚饭是三人每日最期待和享受的时间,白日里要练功,入夜了要读书,唯独这个时候最放松。四个人挤在角落里,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辣子鸡、香辣牛肉、孜然羊肉,烤羊排,还有一盘豆腐炖白菜,这是顾夏给自己点的。小秋和冯佑诚打了六份米饭,范明轩又端来两份牛肉拉面。

饭菜一到位,四人立即默契地动筷,小秋和范明轩时不时交头接耳,品评一下菜品,坐在他们对面的顾夏和冯佑诚惯于沉默地干饭。末了,小秋和范明轩负责收摊,饭桌旁留下顾夏和冯佑诚两个人。

“师父,你是从什么时候尝不出味道、也闻不到味道的。”冯佑诚问,

顾夏愣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你知道了。这和阿鼻殿前任的殿长有关,这是他所为,但不是他所愿;况且没有他,我也早就没命了。没事。”顾夏揉了揉冯佑诚的后脑,

“对不起。”冯佑诚拱进顾夏的怀里,声音闷闷地说。他虽然人在顾夏怀里,但因为他现在比顾夏更高、更壮,所以活像是趴在顾夏身上的一只长毛大型犬。

一只手兀自潜入大型犬的脖颈,牢牢钳住他柔软的要害,“干什么,快起来。你太沉了。”范明轩一用力,把冯佑诚从顾夏身上拖下来。

“没事。你们晚上洗完澡、换了新衣服再来找我,以后两天换一次衣服,省得旁人都以为咱们中原人不洗澡呢。”顾夏迈开长腿走了。

冯佑诚下意识要跟上,被小秋拉着肩膀给拽了回来,“别跟着顾哥了,他也累了一天,让他自己清净一会儿。咱们找阿杰洗澡去,他爱干净,指定知道哪里是好地方。”

“可不是吗,快走吧。”范明轩抖了抖黏糊糊的衣襟,和小秋推推搡搡着将冯佑诚拉出了食堂。

顾夏独自回了住处。金天雪死后,陈爽的饭菜就由赵怀钧的门人轮流送过来。陈爽也照旧在院子里吃饭,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圆本会稍微绕一点远路,保持着与陈爽之间的最大距离,悄无声息地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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