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景二年八月十一,小雨
前一日,马师傅带口信来,傅立新约我们在凤凰山见面。于是我和小风收拾轻便,一早便出发了。天色阴沉,未见日头,我们各带了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刚到了凤凰山脚下,天就飘了小雨,一股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好在这附近有个茶棚,我和小风就躲到进去喝茶了。
喝过两杯茶,傅立新和宋健羽也到了。宋健羽屁股一坐定,便开口道,老傅你挑的什么日子,这天还下起雨来了,咱们还上不上山了。
傅立新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话,我也没有夜观星象、未卜先知的神通呀。这下可好,还连累了四少爷和祭司大人。
无事。不过这山倒是不用爬了。我看了一眼小风。
这雨怕是淅淅沥沥要下一天,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农庄,我们姑且去那里说两句话吧。小风说的这处地方其实是卢思敏名下的地产,也就是向岚的地方。
那走吧,这里还有点漏水呢。宋健羽小声念叨,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一时还不习惯,走起路来有所避忌。这也都是拜向峻所赐。另一边,小风付了茶钱,先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这雨绵密,饶是不大,到农庄的时候,我们四人的衣襟也都润了。宋健羽一下马就推着我钻进屋檐底下,小风和傅立新则送马匹进了马厩。农庄里的人都是向岚通过正当的招工渠道收进来的,他们极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工钱是何人开出来的,因而相对安全。
我向他们出示了向岚的信物,这些人知道我们是老板的客人,于是便一板一眼地招待起来了。我和宋健羽进了一间包间休息,其间有人为我们送来了热茶、糕点,以及干毛巾。我正在擦头发的时候,小风和傅立新也来了,小风接过毛巾,一丝不苟地蘸走了我身上的水汽。
这天可真不怎么样。傅立新感叹着,从宋健羽手上拿走毛巾,随意盖了一下自己头发上的水珠。
不过好在还有这么一处风水宝地,连茶都有了。师父,今日阿羽便把这拜师礼补上了。宋健羽说话间端起一杯热茶,单膝点地伏在我面前。少年人眉宇间带着英气勃勃的生气和溢于言表的喜悦。
我接过宋健羽递来的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为师恭敬不如从命,快起来罢。
师父,我还有个拜师礼物要补给你,其实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还请师父笑纳。宋健羽把绸布袋子塞进我手里,我拉开抽绳一看,里面是一方印鉴,刻有“长乐”二字。就这技法来看,是宋健羽自己亲手刻的没错了,我露出点笑意。小风瞥了一眼说,虽不是珍品,但也算是精品了。这话已经是在褒奖宋健羽了。
宋健羽笑了,还望师父不要嫌弃,等日后阿羽再精进一番,定送师父更好的东西!
怎么会嫌弃。我将袋子收紧,揣进怀里了。
你们聊着,我去外面把午饭的事情定了。小风和我们打过招呼就出门了,午饭是小事,他主要也为了查探这里的环境,毕竟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此时傅立新和宋健羽已经分别在我对面和身旁坐定,傅立新压低声音,想必四少爷听说了今年的中秋节上面要有大动作。
嗯,略有耳闻。你们是否也要前去。按照之前马师傅传来的消息,傅邦和宋瀛皆在邀请之列。
老傅会和傅大人一起去,至于我,我爹不打算带我去,他要带我哥。说起我这个兄长,他有些迂腐,不大知变通。今次也是想请师父届时帮忙关照一下。宋健羽揉了揉后脑勺说。
这是应该的,这一次宋大人也是为了帮我们才被牵连其中。
有师父这句话,阿羽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真不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小风回来了,你们聊得如何,怎么说这里也是别人的地方,总得提防着隔墙有耳。咱们一会儿吃过饭尽早回吧,雨越下越大了。
顾兄想得周全,要紧话我们已经说过了。这次主要是想约你们出来玩,谁知道撞上这么个鬼天气,害我的计划泡了汤。傅立新苦笑。
无妨,下次我约你们去个好地方,不仅风景好,而且清净无人、远离纷扰。一听小风这话,我就知道他要带傅立新和宋健羽的是莫北村,那里也算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宋健羽拍手称快。
不如我们就约在十天后,我和小风会在西城门外五里外的龙尾溪等你们会合。我心之所至就做了提议,因为再过十二天是我和小风的生辰,当天我们恐怕不得出府,不如就把日子提前,同傅立新和宋健羽一起过了。小风猜到我心中所想,于是也点了点头。
傅立新和宋健羽立即相视一笑,我二人必定准时赴约!我还要再带上两瓶好酒。宋健羽脸色微红,不由得有些兴奋。因着腿伤,他有一段日子没出门了。
不过一会儿可要委屈你们一下,这里只有农家菜,比不了小少爷府上的大厨。
这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换换其他口味也未尝不可。宋健羽拍了拍屁股起身。
我找人拿了两身干净衣服,少爷,你和咱们宋家小少爷把湿衣服换了再出来吃饭。小风从身后抱出两身新衣服,不是上等料子,但也不是便宜货了。
宋健羽接过衣服,多谢祭司大人。那你和老傅怎么办。
我这衣服都快干了,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你们换衣服,我们去吃饭了。傅立新说完话就和小风关好房门去前厅了。
师父,你们这祭司大人和我往常印象中的可不一样。不说博古通今,而且做得一手好饭;深谙祭祀之事,又对奢靡享乐之事大为精通。对着旁人是有几分冷淡,对你可真是没话说。我还有点好奇你们是如何做了好朋友的。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不过没有小风,你今时今日也就不会认识现在的我了。我和宋健羽很快整理好衣服去了前厅,傅立新正在给我们二人盛甜汤。
过来坐,喝点汤暖暖身子。外面的雨又大了,我和顾兄打点过了,一会借一辆马车,先送四少爷回府,再送你回去。傅立新把汤递到宋健羽面前。
宋健羽埋头喝了一口,嗯,那谁是我们的马车夫?
我,我是。傅立新举起双手,摇了摇头。这下连小风也隐隐露出了微笑。
小风给我剥了三只虾,整整齐齐地叠在饭碗里。我大口吃着虾子,小口饮着甜汤,有一点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们吃过午饭就出发回府了。
祭司大人不和我们一起走?宋健羽透过帘子看着外面骑在马背上、穿着蓑衣的小风问。
他有事要做,我们先回去。我揽过宋健羽的后颈,切断了他的视线。
傅立新送我回府后约莫半个时辰,小风也回来了,他进了我院子,把蓑衣挂在一旁,呆站在房檐下面。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水滴正在滴答滴答从他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汲成一小潭水。
小风还在犹豫着不好意思敲门进来。我在窗户上见到他的影,笑了一声,进来。于是小风忙不迭地踏了进来,他一开始只站在角落里,担心把雨水弄得到处都是。
别愣着了,赶紧把衣服脱了。我让周晴给你打水洗个澡。
小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腰间系了条玉带,衬得他清瘦又矜贵。他解了腰带,很快脱得上下只剩一件里衣,见身上不再滴水,他把湿衣服放在旁边的衣架上,朝我走过来。你猜的没错,向岚果然派人跟着咱们,人被我挡回去了;我让他们给向岚带了话,想必他不会去找傅立新和宋健羽的麻烦,你放心。
我放心。我喊周晴给你打热水。我清了一下嗓子,散了散心底的燥热,然后推门喊周晴做事。而小风已经盘腿坐到了我的床上,用我的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我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来帮我擦头发呀。小风抬眼看我,我终于还是走过去接过毛巾。小风的头发很硬,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退缩,他只会是一支离弦的箭,向着自己的目标一往无前地奔赴。
小风突然笑了,哥哥,我偷偷和你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决计比宋健羽的拜师礼要更好。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连手指间都微微发颤。小风给我的礼物,无论是什么,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我呢,我还能给他什么呢。我的心很慌,但我仍压下满腹的情绪,抬了抬声调说,哦,是什么?
保密。等我们去莫北村那天你就知道了。
四少爷,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周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外面传来。
小风跳下床,我去洗澡了,拿一套你的衣服过来。我一会儿就不走了,雨这么大,走回祭司殿,衣裳又白换了。你会收留我的,对吧?小风挑了挑秀眉。我自然会收留他,我从柜子里捡出一套我没穿过的月白色长衫递给小风,他从善如流地接过,然后从门边上摸了一把油纸伞,沿着屋檐走远了。
我想,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要是我能给他的,我全部都会给他。
——《季夏札记,雨天》
顾夏的集训还在继续,阿杰也如愿和小秋进行了一场切磋。虽然他最终侥幸赢得一招半式,但他很清楚,在顾夏的加持下,小秋的优势和潜力已经被完全激发了,成为一等一的高手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阿杰对武学一事没有过高的期待,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如今他的功夫即便在高手面前落于下风,亦已能自保,况且他的应变能力和判断能力都是上乘的,真动起手来,他还有的是法子对付敌人。
阿杰此时细细想来便知道他和顾夏的结盟没有错。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大,可如果几个人齐心协力去做一件事,一定比一个人的胜算更大。他们这些人里,顾夏博闻多识、记忆力超群,更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他背靠万物楼,尽得天下隐秘之事;最适合运筹帷幄,后发制人。
阿杰本身则深谙人情世故,沉稳自持,所以他能筹谋善掌舵,对内也可安定人心。即使原本制定好的计划在实施之中出了些许差错,他还是有能力将一切扳回原来的轨道上。
至于小秋,相处越久,阿杰越能感受到他的可贵之处。小秋本性至纯,他毫无保留地信任身边之人,亦会毫无保留地对身边之人付出。有这样的人在身侧,没有人不会感到安心。小秋又兼具刚勇和心细两种难得的品质,是一个可以托付之人。
冯佑诚和范明轩还不足以独当一面,可阿杰看得出来,冯佑诚是盾,范明轩是矛,冯佑诚坚忍、耐心,是港湾;范明轩果决、锋利,是杀招。更重要的是他们忠诚。阿杰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忠诚了,可这并不代表这种品质已经消失了。有些人,你不得不对他忠诚;有些人,你甘愿对他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