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来人是不动金山寺的僧人。见到顾夏和阿兰雅面面相对也怔住了,不过他亦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失态,“阁下可是顾夏,顾先生。”
“我是顾夏。”
“在下圆本,是不动金山寺慧觉大师的弟子,昨日正是我带小公主回来的。”圆本向顾夏施了一礼,这会儿顾夏才注意到圆本的右脸上戴着一半面具。
“圆本。”阿兰雅扯了扯圆本的袖口,又抬眼看向顾夏。
“阁下,请随我来。你一定很好奇阿兰雅的事情吧,既然你是阿兰雅能见的人,那么也没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了。”圆本拉起阿兰雅走进一座黑色阁楼。
顾夏跟随圆本走进阁楼,不出意外地发现这里的下人都带着不同形式的面具,其目的都是为了遮挡自己的面容。而当这些人看到自己毫无遮挡地走在阿兰雅身后不远处时,都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惊讶或好奇。终于,他们在一层大厅看到了独自坐在窗台前剪花的叶赫那。
叶赫那也同其他人一样,面上以金纱盖住下半张脸,正在专注地完成一瓶精美的艺术插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并未抬头查看。阿兰雅则飞快跑上前,用双手摇动叶赫那的衣摆。
“妈妈!你快看,我能看到那个人的脸!”叶赫那动作一顿,接着猛然抬眼看向顾夏。
“亲王大人,又见面了。”顾夏伸出右手摆了一下。
叶赫那在眼神在阿兰雅和顾夏的身上徘徊了片刻,接着叹了一口气,“顾先生,既然你已见过阿兰雅,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不过关于这件事还请你能够保密。我这样做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希望你理解。”
“亲王大人多虑了,在下自当守口如瓶。”顾夏已经猜到了阿兰雅的秘密,她无法直视他人的面容。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阿兰雅是从两年前才有了这样的病症,她一旦看到他人的面容,便会头痛欲裂、陷入昏迷。我曾带她私下求医,但没有任何结果。后来,有一位医者告诉我,小女这不是病,是障,并建议我到不动金山寺求教高僧。”叶赫那抚摸阿兰雅的头,阿兰雅垂着头,黑长的睫毛上下扇动,如同蝴蝶的羽翼。
圆本接着叶赫那的讲述说道,“阁下,除了你以外,小公主还可以直视一个人的面容,他就是我师父,慧觉大师。”听到这话,顾夏的心七上八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
“师父一见到小公主便知道,小公主并非恶疾缠身,而是有一种她暂时不能控制的能力。阁下或许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不过小公主确实能从一个人的面容上,看到他的过去与未来。正是因为这样,当她看到一个人的脸时,脑海里会涌入大量的画面和声音,这些过量的内容使她头痛欲裂,最终导致了昏迷。”
顾夏若是在早些年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认为对方在骗人。不过自从他踏入西域,他发现这里存在着很多天人交流的传说。虽然不一定全部都是真的,但既然能传出来,或许也不是空穴来风。因此他对圆本的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按照慧觉大师的说法,如果小公主能够控制这份能力,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依照阁下所言,师父这一年中已做过一些尝试,暂时都没有看到效果。”圆本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秃头。
“小公主之所以能直视慧觉大师的面容,是否因为她的能力在大师面前暂时失效了呢?”顾夏又问圆本,
“额,也可以这么理解。师父说,小公主所看到的不是对方全部的生命记忆,而是对于对方来说所有深刻的记忆,以及这些记忆和未来的联结点。也就是说,如果对方对世间种种皆无所住,也就不存在这些画面和声音了。”圆本解释道,
“这么说是因为慧觉大师乃当世高僧,所以才在小公主面前得以现真容。那么我?我可没有大师的道行。”顾夏这时想起战小星曾经说过,他已经不在自己的命盘上了,难道是因为这样,阿兰雅才看不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说不定是阁下有慧根,昨夜师父就和我提过阁下了。师父说阁下与我寺有缘,日后说不定要入我寺门。”
听到圆本这样说,顾夏连忙摆了摆手,“那倒,不必了。”
顾夏又蹲下身子,与阿兰雅平视,“小公主,你看到我时,脑海里会出现什么画面吗?”
阿兰雅歪着头想了一下,“不一样。我看向大师时,不会觉得头疼,却能看到一缕青烟从不动金山寺飘入高空;我看向你时,则和很多年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我还是一个正常人。”阿兰雅没有流泪,但顾夏却看到她的心已经流了很多次眼泪。
“阿兰雅,如果你无法接受自己拥有的这份能力,那么你将永远被她囚禁。看不到他人的面容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这样,你便不会被美貌所迷惑,被丑陋所障目。你将看到一切的本质。”顾夏悄然抹去了阿兰雅心上的泪水。
“阁下果然有慧根。”圆本大喜,对着顾夏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如我们坐下来饮一杯茶。”
“那倒,不必了。”顾夏弯了弯嘴角。
“顾先生,多谢。此去古王墓路途艰辛,保重。”叶赫那得知顾夏是女儿唯二能见到真容的人,再加上天启一说,心里不得不对这人另眼相看了。
“你要去古王墓!”阿兰雅下意识拉住顾夏的袖口,“别去那儿,很危险。”
顾夏拍了拍阿兰雅拽住袖口的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会回来的。”
这时阿兰雅懊恼起来她竟然看不到眼前这个少年的未来。一点画面也没有,前路茫茫,万一他回不来了。阿兰雅心急得大哭起来,继而用双手握住顾夏的腕子,“顾大哥,你不要走。”
叶赫那脸色微变,起身抱住阿兰雅,阿兰雅却依旧没有放手。叶赫那只能厉声说,“阿兰雅,他必须要走。如果他回不来,就算你此时能看到他的脸又能怎么样。”阿兰雅呆呆地望着顾夏,放开了手。
“阿兰雅,我会回来的。”顾夏向叶赫那行礼以后留给阿兰雅一个背影。阿兰雅还在叶赫那怀里流眼泪,圆本已追了出去。
“我送阁下。”
“圆本师父,不必相送了,我认识回去的路。”顾夏担心圆本真会将他拉到哪里饮茶。
“还请阁下不要见怪,阿兰雅年幼,你是她这两年来几乎是唯一见到的人。她舍不得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圆本师父请宽心。对于阿兰雅来说,我是她久逢的甘露,她舍不得的不是我,而是我于她的意义。”
“恐怕她舍不得的正是你。”圆本小声嘟囔,而后又正色道,“此去古王墓,我亦与师父同行。所以回见了,顾先生。”
“说起回见,圆本师父,我还没见过你的庐山真面目呢。”顾夏指着圆本脸上那只枯木做成的面具说。
圆本笑了起来,一边摘下面具,一边说,“已经戴习惯了,差点忘了。”定神一看,圆本是一个与顾夏年龄相仿的少年郎。薄薄的双眼皮、高鼻梁,浅淡的嘴唇,小圆脸。
“回见。”顾夏微微颔首,与圆本告了别。
顾夏在阿兰雅这里逛了一圈,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他点了一份饭端回房间,恰好与公干回来的战小星不期而遇。
“事情办完了?”顾夏跟着战小星进了房间,
“办完了,明日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后天返程。”战小星伸了个懒腰,
“你吃什么,我去帮你端一份。”
“早上吃的牛肉西葫芦饼还没消化,拿一份鸭血粉丝汤给我吧。”战小星思索片刻说。
不消多时,顾夏端了一份鸭血粉丝和一个肉夹馍给战小星。
“你有什么事情求我吗?”战小星盯着顾夏,
顾夏吃了一口面条,细嚼慢咽完以后才开口说,“我见到阿兰雅了,她也见到我了。”
战小星立即停止了咀嚼,喝了一大口汤把面饼咽了下去,“你已经知道她的事情了。”
“我想昨夜叶赫那请你去,该是为阿兰雅起卦吧。”
“对。我告诉叶赫那,阿兰雅的问题会好的,她的人生会顺遂,她会成就叶赫那没有成就的事业。”
“听上去是不错的卦象。”顾夏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没有告诉叶赫那,阿兰雅会爱上一个人,她能看到这个人的脸。直到这个男人死去,她才会完全好起来。”
“这个人应该是慧觉大师吧。”顾夏面色惨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战小星翻了一下白眼,“这个人当然是你。”
“我能怎么做。”顾夏意识到自己的死意义重大,这实在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若不是有未竟之事,他对此将不会犹豫。
“不能怎么做,试想在她懵懂的岁月里,她只能见到你一个人,除了放任爱意滋长,她又能怎么做。让她爱你吧,对你、对她,都是一件好事。”在战小星看来,阿兰雅应该有一个爱人;而顾夏也应该有一个爱他的人。
顾夏沉默不语,他无法想象要如何承担他人的爱与期待,他唯一想到的是要设法帮阿兰雅解除这份禁制,并尽可能地远离这个美丽又可怜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