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景二年八月初三,晴,大风
今日乐雅馆有一场琴艺大赛,裘子韩邀小风列席,我陪他一道去了。赶上风大,加上小风的腿还没完全好,马师傅赶马车带我们去了乐雅馆。我们到得早,裘子韩见到我们,令下人将我们带进一间琴房休息。
刚喝了茶水,裘子韩就敲门进了屋,手里拿一封信。宋府的小公子前两日来我这里,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们。小风顺手接过信笺。
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你们留在这里休息。我先去忙了。裘子韩没耽搁多久,匆匆离开了。
宋健羽还真会想法子,找了这个地方递信儿。小风一边说一边展开信纸,铺到我们二人面前的桌子上。
宋健羽的来信说,宋瀛已得知我们造访的原因,并表示愿意在此事上尽他的责任。此外,宋瀛刻意提醒宋健羽要谨慎与我们的往来。不过宋健羽和他老爹搞对立不是一两天了,当场就义正言辞地回绝了宋瀛的建议。
而宋瀛对宋健羽一向是表面上严厉,私下里纵容。只要宋健羽没有原则性上的错误,宋瀛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于明哲保身的考虑,宋瀛自然不希望宋健羽和幽王府的人有过多的接触。可想宋健羽的态度很坚决,所以宋瀛又不再强迫他了。也因为这样,宋健羽的信才能送到我们手里来。
宋瀛还真是个好爹。小风点了香炉,将信扔进里面烧了。
宋大人这些年一直谨言慎行,不想还是被我们牵扯进来了。
身在局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小风见信已经烧成灰烬,用手边的茶水将火苗浇灭了。说起来,今日乐雅馆鱼龙混杂,浑水摸鱼容易,明察秋毫就难了。不如你在此处等我,大赛一结束,我们就打道回府。
也好。我点了点头,我昨夜睡得不安稳,精神不济,也正好趁这个时间小憩片刻。
小风喊人替我添了茶水与瓜果,然后到前面去了。据我所知,今日的琴艺大赛也是齐英和裘子韩商讨出来的活络人气的点子。大赛允许十五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客人参加,对性别和身份皆不做要求,只需要缴纳参赛费即可。
这一次大赛邀请了七位评审,他们都是乐雅馆的常客,不仅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而且精通琴艺。小风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宫中的乐师、琴行的老板等。评审会对参赛者一一打分,根据分数高低决定次序,大赛的第一至第五名会获得相应的奖品。
伴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我侧在榻上睡着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幽幽转醒,琴声仍未断。我稍微推开一点门,让风和新鲜的空气在室内转了个圈。裘子韩从门缝里看见我,于是敲了敲门走进来。
怎么没去前面?难道是因为我没给你发邀请函?裘子韩打趣道。
自然不是。只是怕麻烦。前面还有多久结束?我吞了一个葡萄,没有剥皮,又苦又涩。
大概要到下午了,你若不方便,我一会让他们端一份餐点到这里。裘子韩贴心地说。
无妨,小风会过来。我不再理会葡萄,转而倒了一杯茶。
裘子韩大笑,那倒是,正是他让我来看你的。房间里有琴有书,你都熟悉,我就不招待你了。
我点了点头,送走了裘子韩。此后,我断断续续地听着琴音,翻看着书籍,很快就到了午饭的时间。小风提着一食盒的餐点进了房间,将午饭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我对面,帮我剥葡萄。
裘子韩的活儿可真没意思,虽说能有两个钱,但总归不太值当。小风和我抱怨道。
那我们下次就不赴裘老板的宴了。我卷起嘴角,柔声安慰,并接过小风手里的葡萄珠子。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不像裘子韩,他敲门只是象征性地点两下,不想此人这般迟疑和小心。什么人?小风扬起清脆的嗓音。
小人是方才场上奏琴之人,想请教小先生几个问题。来人试探着答道,单听声音像是我们的同龄人。
现在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你若想问问题,就在外面等上一等吧。听小风的口气,是不想理会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请他离开。听外面没了动静,我们自顾自地吃起了午饭。裘子韩为我们准备了上好的菜肴,我们二人难得都食欲大振,很快将碗碟中的饭菜扫荡一空。
饭后,小风推开门,让阳光和风都涌了进来,这会儿我们才看到门口的草丛里站了个人,一看到我们就兴奋地走到门前来。两位公子,小人郑方,可否入内一叙?我这才反应过来,要找小风的人压根就没走,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你想问什么。小风有点不耐烦,坐在桌子前面一动没动。
郑方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跨到门里面,他压低了声音说,两位公子,我是奉我家小少爷的命,从安阳文渊阁来皇都找你们的。
一听到文渊阁的名字,我和小风都变了脸色,小风无奈道,你进来说话吧。郑方进了门,将琴房的门关上了,随即跪在我们二人面前。
两位公子冒犯了。小人是沈家的家奴,我家小少爷就是现任沈氏家主沈含的独子,沈易梅。大概一年前,小少爷在文渊阁与两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他后来得知两位来自皇都,与当今摄政王有关,于是遣我到皇都幽王府来寻你们。实在是,有事相求。
我和小风对视了一下,想起当时在文渊阁内,确有一位锦衣少年与我们同坐。他若是仔细留意,大概能猜测出我们的来历。难道是他?
当日在文渊阁,你家少爷是否与我们同坐,所以记得我们二人的面容。小风问郑方。
正是如此,两位公子仪表堂堂,超凡脱俗,是以方才小人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这位公子。郑方微微抬头看一眼小风,又迅速低下头。
你家小少爷远在安阳,又背靠沈家,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小风看了一眼郑方,又转过来嗑瓜子,看起来就是婉拒的态度。
不过郑方不愿意放弃,求救的眼神抛给了我。两位公子,其实我来皇都已有两个月了,只是一直寻不到门道见二位一面。若不是先前少爷同我说小先生精于琴艺,我还找不到乐雅馆来碰运气。得见一面,亦是缘分。还请两位容小人道来缘由。
我心里有点好奇,和小风递了个眼神,之后我对郑方说,此中原委你先说来听听。
谢两位公子。郑方连忙叩首。当日在文渊阁,两位公子初次到阁,便当场破了两道题,令我家少爷另眼相看。实不相瞒,少爷同家主老爷的关系不算太好,对文渊阁的诸多规矩,和处事方式也多有不认同。
此前,少爷多次怀疑文渊阁给出的题目是无解之题,是文渊阁出于私心,故意设之。目的是为了确保这些珍贵的藏品不外流,并以此来炒高文渊阁的身价。他遇见两位公子之时,已经在拍卖会上明察暗访了三年之久。
后观两位破题,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见识浅薄,这世上确有人能够凭借真才实学拿到文渊阁的藏品,因此对两位的才学十分钦佩。这次少爷遇到了难题,找了不少门客也没能解决,这就想到了两位。
此事是少爷的私事,也是沈家的私事。不仅需要所求之人才学出众,更重要的是,保守秘密。少爷是老爷的独子,即便未来不掌管文渊阁,也会坐拥沈氏家业。一诺值千金,想必,即便是当今摄政王也会为之动容。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打量眼前这个小家奴,他虽然看上去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但心志坚定,深谙谈判的规则。明知我们是官家的人,仍能不卑不亢。
你如何证明你是沈家的人,又如何证明你是受沈易梅之托而来。小风掀开眼皮,把手往后一递,将瓜子皮扔进桌上的竹筒里。
此乃沈氏金签,是沈氏的信物。郑方从怀里双手呈上来一个物件,打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小风接过此物,又送到我面前。这可以算是一方金条,但制作成了类似庙里占卜吉凶的灵签。依着重量,这是个纯金的签子,上面顶端刻有一个“沈”字。
我这里还有……郑方还要从身上掏出不知什么凭据,被小风先行拦住了。
其实想证明你是否受沈易梅之托前来找我们,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说说吧,你想让我们帮什么忙。小风被吊足了胃口,只请这位郑方揭晓谜底。
此乃沈家的私事,还请……小风看了郑方一眼,郑方果然不再缀叙,转而进入正题。今年年初,少爷的母亲离世,死前她坦言自己不是少爷的生母。少爷震惊之余,找到老爷求证。老爷便将实情和盘托出了。
当年老爷和夫人成亲后一直没有孩子,找了不少大夫,试了不少法子,都没有结果。夫人心灰意冷,决心让老爷去找其他人试一次。在夫人的安排下,这位女子果真怀上了老爷的孩子,后来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哥哥就是小少爷沈易梅,而弟弟则被其生母带走了。因老爷对此事有愧,所以没有强求这女子将另一个孩子留在沈家,这两兄弟便就此离散了。
沈家不是寻常人家,未免家丑外扬,这件事隐瞒得滴水不漏,知道内情的人极少。少爷的生母离开以后,老爷烧毁了所有有关她的物品,连她随身携带的衣物也全部付之一炬。唯独留下的只有一方印。
少爷想找他的母亲和弟弟,只有这唯一的一条线索。郑方将一枚印章从衣袖里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小风看了一眼便说,这是安南玉门石洞所产的上品玉门石,在当地市场价约五十两白银,运往他处价格则随之攀升。像这样材质和大小的玉门石,在皇都要卖到近一百两。若这印是沈易梅生母随身之物,那这位女子的出身非富即贵,不是寻常人家。
小先生见多识广,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小少爷寻访三、五日的结果。郑方眼睛一亮,不由啧啧称赞。后又叹息道,可惜,我们在安阳周围的五城三县都没有找到线索。
也或许,她曾经家世显赫,后又家道中落了呢?郑方听了我的推断似有动容。
此时小风伸手将这枚印翻了个身,这印的底部刻有“清赏”二字,属藏鉴赏印的一种,这种印章多为书画文物的钤盖。大概可以推断这位女子是书香门第,家中有藏书和藏画。这样表层的信息,想来沈易梅通过沈家的门客已经知道了。
小风又看了看底部的刻字,这印不是行家刻的。你们找行家看过了吗?
郑方直起了身板,眼中有几分惊诧。小先生料事如神,小人佩服。我们确实找刻印的行家看过了,结论和小先生的一样。但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郑方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不是行家刻的,那就有可能是自己刻的,或是他人所刻作为礼物转赠给主人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说明此人擅长书法、喜鉴赏书画,是个文人。勉强也算是一个线索。你们手里拿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就真的一点什么都没有找到。
郑方低下头,伏身趴在地上。公子恕罪。
你就是沈易梅吧。小风突然开口道。
郑方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是。我就是沈易梅。得罪了,季四少爷,祭司大人。他拱手向我们行礼。
沈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想必不是什么也没查到,而是查到了什么想向我们证实吧。我心道若不是这位沈公子表现得太过“完美”,我们恐怕还真就被他蒙过去了。这么看,沈易梅的演技是一顶一的好。一开始,我丝毫没把这个人和一年前在文渊阁与我们同坐的小公子联系到一起去。
十八年前,洛门一首桃花诗赋弄得满城风雨,最终陈、墨两大世家家产被收,男主人被判秋后问斩,其余人男子流放,女眷遣散,从此销声匿迹了。洛门的官府换了几轮人,所载案卷已经残缺;城里知道这两家的人已经不多了,即便是知道的,因当年的事情也都三缄其口,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我隐约猜测我的生母应是陈、墨两家的人,因遭遣散来到了安阳谋生,后来不知如何阴差阳错地进了沈家。至于她后来去了哪儿,身在何处。我实在是无从得知。可是既然,陈、墨两家曾在官府落案,皇都的刑狱衙门一定会有记载,我生母的姓名应在遣散名单内。
沈公子,你即便知道她的姓名又能如何。茫茫人海,大海捞针,你找不到她。我忍不住劝慰他。
沈易梅垂下头,似乎是无声的否决。
沈易梅,你忘了一件事。你找不到她,但她可以找到你。若她想见你,她会来找你;若她不想见你,抑或是无法见你,那么你找到她也没有任何意义。回家去吧。小风眯了一下眼睛,推开琴房的门,我得走了,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