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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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这些日子,不在后堂务公,便在花厅议事——总之所到之处,必有五六七八个曹官、幕僚、衙役、仆从前呼后拥,加急文牒如雪片般络绎不绝。到任杭州不过十余日,却是日日不着消停,每夜倒睡不足三个时辰,两眼下晕开一片青影,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憔悴。
这日也不知是老天垂怜,还是一众属官都被他派了些耗时的活计支走,总之刚过午后,竟无人带着急件来寻。就连上峰沈公,今日竟也未曾来信催促训斥。十余日间被撵得人仰马翻,此时偶得片刻清净,竟令人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杭州衙门自然是有书房的,只是其中所放大抵仍是崔时此前的案牍文书。谢琅成日里无甚独处闲暇,统共未进过几次,更顾不上叫人清理。此刻听着风雨之声穿过廊下,谢琅自觉虽到不了“身心一无事”的境界,可若能避开众人喘息片刻,亦是好的。
一把推开书房门——
内中有个漂亮少年,大马金刀坐在桌案上,与他大眼瞪小眼。
“……白少侠。”能避开一众仆从衙役静悄悄出现在这里,看来伤已好些了。
白玉堂倒比他神情自然些,对他微一点头,这才撩衣摆起身,施施然从桌案上跳下来。谢琅本与他打交道不多,每次都有些微妙,但此时展昭不在场,又在自己书房撞上,总不能转身便走,倒也大方一笑,进了书房。
白玉堂打量他的眼神似有些兴味。
“谢大人,来此,是图个清净?”
“白少侠见笑,人前头昏脑胀,容我在此歇片刻。”
白玉堂也不说话,只慢慢放下手中卷宗,又将桌案上笔墨收了。见谢琅已在一旁落座,他便并不相让,回身坐在那桌案后的主位上,取了案头一把折扇,在指间转了两转,不紧不慢地把玩。
“谢大人不问我为何在此?”
“想来是在翻阅崔大人卷宗,搜寻线索。倒是谢某不期而至,打扰了。”
那少年微一挑眉,仿佛有些意外,此时才终于认真打量谢琅一眼——好似此前与他说话的那些,不过木雕泥塑、阿猫阿狗、甲乙丙丁而已。那眼神全不加修饰,谢琅略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今日还未见展大人?”
“上午出门会仇家去,料想再晚些也就回来了。”
“哦……啊?”未知如此平淡语气竟能讲出这般惊悚消息来,谢琅震惊抬眼,“什么仇家?”
白玉堂或许是方才发觉他竟是个脑筋尚可的活物,此时对他的大惊小怪也多了几分包涵。将手中折扇一展,颇有耐心一般娓娓道来。
“谢大人可知,杭州武林有两句切口——‘漏月流银无常处,豹子楼中掷鹘声’。”
他本就生的容颜秀雅,气度出众,只若不是冷笑瞪眼要打人之时,倒是一副公子哥儿潇洒做派。此时端坐于桌案之后与人讲古,语速不疾不徐,抑扬顿挫,举止甚洒脱,竟添了几分倜傥气度,令人移不开眼睛。
“这切口,说的是杭州地界上断断不能招惹的□□,前一句是银庭,在六和塔下,是些不见光生意销赃的地方,听闻只要出得起价钱,上至奇珍异宝,下至神兵利器,应有尽有。”
折扇一收,又在掌中轻敲两下。
“后一句说的豹子楼,是家赌坊,靠近武林门。那往来多是苦力行脚、乞丐偷儿,总之在谢大人这等读书人眼中,大抵都是些刁民。”他看谢琅张口欲言,倒微笑着一抬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姿势,“说是刁民么,倒也没什么错处。人多了又没有正经活计,必会生出些邪门歪道的生财法子。”
谢琅出身官宦世家,自小便被撵着读圣贤书,江湖故事不过是话本中偶尔一见的东西。赴严州当地方官、断刑狱案,也不过两年多光景。此时听得白玉堂在书案之后讲这些新鲜事,很是引人入胜,讲的人见识广博,听者竟也颇为入神。
“放在约莫六七年前,寻常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之类的事儿,在武林门那蛇鼠窝里,倒都称得上羞于提起、上不了台面的活计。”白玉堂语锋一转,折扇在指间翻了个花,“那时间出了许多强人,其中有个叫钱豹的,便如土匪头子一般,最是凶狠。虽说不曾打家劫舍——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不过人命买卖当街行凶这类活计,可没少做。那时候白道之间若有些间隙仇怨,又不乐意撕破脸面、脏了自己手的,便交予他去办。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虽说是草莽,其实也珍惜羽毛。越是有些本领的,走的越是闭门切磋点到为止的斯文路子,与些不要命的家伙缠斗却是最忌讳的——试想一派掌门挂单给群地痞伤了,传扬出去哪里是什么光彩好听的话了?他钱豹领着一帮地痞叫花,动起手来就如同疯犬咬人,颇有些不要命的架势,就还真给他做成了几桩事。一时之间在杭州恶名昭著,却因着无人愿意脏了手,便也都拿钱豹这伙人无可奈何。”
谢琅听得投入,不由问道:“那后来呢?”
白玉堂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直到有一日,钱豹接了个活计,二十余人去围个老汉孤女,本应手到擒来。谁料办得颇不顺利——给他碰上只猫。哦,那时猫还是南侠。总而言之,钱豹被他好生教训了一番,那日之后,便成了个独眼豹子,大大挫了锐气。似乎也未再牵涉杀人放火的买卖,而是开了赌坊,虽说这也不算什么正经生意,却较当年那伙亡命之徒而言实在是强上太多。时间久了,武林门外的流民苦力都在他那落脚戏耍,城中有些出力的活计要找人来做,他那赌坊倒还能做得个牙行居间,那些人亦多少受他的庇佑,这便是豹子楼的来历了。”
谢琅腹诽这江湖话本讲到关键之处怎能如此轻飘飘带过,又感慨那看着端方自持的展昭竟有如此过往,再暗恨未曾得见,否则也不知展昭只身对上二十多人,还能教训得对方痛改前非,那场面该是如何精彩?转念又想起正事,便道:“那……有梁子还要上门,却是为何?”
白玉堂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谢大人莫非没察觉,黄大仙已是一日夜没回来了?”
谢琅一怔。
“若说此人,虽然生的贼眉贼眼、举止荒诞欠揍,却一般不失信。他白日出去赌博,入夜必归。况且他应了那猫要给你当保镖,该是在你房里放了些宝贝,若有强人贸然进入,定是要吃亏的。”
谢琅这十余日忙碌的不知寒暑,统共在卧房呆不了三个时辰,有多出什么宝贝更是无知无觉,被他说破之际才觉出颈后发凉,十分后怕。
“此人不回来,大约是遇到点麻烦。日日混迹赌坊的人,行踪倒也好猜。”白玉堂漫不经心道,“展昭到杭州也有些时日了,钱豹竟今日才发作,还真是转了性。”
瞧他那好整以暇的模样,倒像是看热闹一般混不担心。谢琅对此类事却无甚经验,总有些七上八下,正迟疑时,白玉堂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嗤笑一声:“谢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好歹被人称一声南侠,现在眼睛该好的七七八八了,倘若连钱豹都对付不来,也真辱没了当年的威名。”
“钱豹……好对付?”
“本事稀松平常,不过他那地方人多。”白玉堂随口道。
谢琅刚略略放心,转念却又觉得不对——混迹□□、麾下人数众多的人物,如何能“稀松平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容在下多问一句……展大人在少侠看来,本领如何?”
“也就勉强入眼~”白某人理所应当道,“比起小爷我来,还是差得远的。”
谢琅默然。
此时书房外有人通报,说是运河阻塞之事曹官已拟好章程,请他去议钱粮工酬。
谢琅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起身对白玉堂一拱手。
“江湖远在天边,案牍却是近在眼前。多谢白少侠,谢某告辞。”
白玉堂未起身,只唤道:“谢大人留步。”
谢琅转身,一个小小卷轴忽而抛进他手中。
“此为疑犯画像。劳烦谢大人加急发往苏州、湖州刑狱曹官,去问一问案底。但为避免打草惊蛇,杭州暂不发海捕文书为妙,可将画像发于巡街的衙役差官暗中查探。”
谢琅展开卷轴一角,墨痕勾勒出个汉子粗犷面容,寥寥几笔倒很是传神,不由一怔:“这是?”
“婺州盯梢你家堂妹的那个。我想起那猫此前在烟波坞听得,水匪从太湖来,其中多数已在严州葬身火海,只是此人一直未见,应是仍逃窜在外。谢大人此时权知两浙一十四州之首杭州,发个文书出去,料想临州官员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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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黑还早,雨势稍驻,却隐隐起了风。
出了武林门,沿运河一路往北走,约摸一刻有余便能看见卖鱼桥。顾名思义,此处白日里是鱼市,往来鱼贩行脚络绎不绝,顶顶的热闹。只是因着这门生意不免腌臜,路面积水都能捞起些臭鱼烂虾来,腥臭之气亦自此处蔓延至周遭数条街巷。
豹子楼便在这样一条巷子之中,是相邻的数间破烂房屋,二楼之间又不知已何种方式彼此交通相连。其形东倒西歪,并无半分豹子的威风霸气,檐下两盏油灯污渍斑驳,此时给风吹的摇摇欲坠。骰子撞碗的脆响却自昏暗门洞里涌出来、夹杂着赌徒的喝骂、庄家的吆喝,又混着劣酒酸臭与汗味,被冷风一卷,尽归入这带着鱼腥气的潮湿气氛里。
白日里仍逗留此处的,大抵都是没有什么正经营生的地痞无赖,老弱病残。赌桌边围着四五个满脸横肉的赌徒正待下注,一旁又有几人围观,有的缺了半条胳膊,袖管空荡荡别在腰间;有的瘸着腿,倚墙而立,眼里却仍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角落里蹲着个老丐,衣衫褴褛,花白胡须沾着不知哪顿残羹,正缩着身子数几文铜钱。
有人推门,蓝衫长剑,带一缕江风入楼。
“呦呵,这位爷,瞧您面生,来试试手气?”
一个癞痢头半大小子坐庄,一手扣着骰筒,面上挂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迎上他目光时却不自觉敛了几分轻浮神色。
其实此人衣着普通,神情平静,目光之中并无威压之意。却不知为何,与他眼神相接时,便似长风吹过肺腑,满心杂念都给涤荡一空。
展昭绕过一张张赌桌,朝楼梯走去。所过之处,赌客们便不自觉让出一条窄道——像是浪花被船头劈开,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他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拾级而上,不紧不慢,却全不逗留,似将红尘浊世都留在身后。
二楼未设隔断,竟颇宽敞,因着落雨又近黄昏,天光晦暗不明,厅堂中更是光影昏昧,只有刀剑枪戟挂在熏的灰黑的四壁上,泛起一层冷幽幽的铁色。
这层与一楼比起来实在安静得很,人却是不少的。展昭才一上来,便有七八个彪形大汉上前将他团团围住,面色颇不善。内中却还有几张看起来稍考究些的桌椅,亦有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女坐在那里赌戏,看见他却不起身,只暗自将手覆上腰间兵器,投来些不怀好意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