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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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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三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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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毗邻钱塘江,真正沿江而建的城门却只有候潮门一座。

此处有水路双门,商船在钱塘江樟亭渡卸货,换漕船便可经候潮门水门进杭州,一路直通江南运河,经由苏州一路北上,便直至汴京。若在扬州取道长江,亦可接襄樊巴蜀。

两浙一路十四州,仅漕粮一项,每年便有一百五十万石北上入京。这其中半数要经候潮门通运河。因着位置得天独厚,樟亭渡便是钱塘江上最繁华的渡口集市,官府亦在此处设税卡。近来因着从樟亭进运河的一段淤塞水门不通,商船在此处卸货便都只能装上车马走陆路,更比往日嘈杂拥挤了许多。

拓跋炎从舱中钻出来时,一股潮湿温润的风扑面而来,混着鱼腥、酒香、桐油和雨后泥土的气味。他不由深吸一口——这味道与北地干燥凛冽的朔风截然不同,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竟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站在船头,眯眼望向岸上。码头栈桥延伸出去,像一只巨人的手臂探入江中。桥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包的,摩肩接踵。鱼虾茶酒、生猪粮米,各色货物堆叠如山,吆喝声、叫骂声、骡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中原之地,果然富庶。”他喃喃道,嘴角那道发白的刀疤微微上扬,倒像是在嘲讽什么。

踏上渡口木梯时,拓跋炎只觉眼前码头路面竟如钱塘江水一般摇晃起来——他乘了十余日船,早习惯了颠簸,此刻双脚落到实处,反倒腿软。他娘的。他暗骂一声,稳了稳身形,挤进人群。

码头上正卸盐。几名劳工肩上已压了几个沉甸甸的盐包,待要走时却被人喝住,有个穿蓝袍的官吏一手执鞭,正怒骂为何不加雨布。劳工一身短打,盐包压弯了脊背,还未张口解释,鞭子却已经劈头盖脸朝他招呼过来。劳工本就行动不便,此时避无可避只得偏头闭眼。

那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却未落在谁脸上——不知哪里伸出一只裹了羊皮护腕的大手,也不见动作为何,却将那鞭子牢牢攥住了。

劳工逃过一鞭,向那攥住鞭子的汉子投去个惊惧中带着些感激的眼神,匆忙扛着盐包走了。

蓝袍官吏怒不可遏,本待发作,却瞧见拓跋炎身形高大,眼光锋锐,气焰已有几分收敛,却仍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不听话的牲口才要挨鞭子,他为你劳作,你却要打他,是何道理?”拓跋炎手上不松,隔着几步远与那官员各持长鞭一端,逼视官吏的眼中隐有野火。他本就高大,此时气势汹汹在人面前一站,便仿佛一座小山,自有种狂野不羁的神气。

官吏瞥见左右尚有几名兵士,冷笑道:“本官在此地奉命职管盐务多年,你胆敢妨碍公务,还是去大牢里说道理罢!”话音未落,却有一股大力顺着他手中长鞭涌来,他待要松手却已然迟了,长鞭在那汉子手中如臂使指,下一瞬,官吏蓝袍的身躯竟被荡在半空,扑通一声,栽进江里。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惊呼,有人大笑,有胆小的已经拔腿要跑。拓跋炎却浑不在意,哈哈一笑,将鞭子随手卷在臂上,回身便走。他身材高大,挤过人潮时如同骆驼穿过羊群,旁人纷纷避让,原本官吏旁边的几名士兵均忙着去捞人,再反应过来时,他高大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渡口人潮之中。

走出去数百步,渡口与人声皆渐行渐远,不知何处传来酒香,缠绵悠长,勾得他腹中酒虫蠢蠢欲动。

酒楼小二生的一副聪明相,听闻他打听龙山渡,连连摇头。

“客人去龙山渡作甚?”

“做生意。”

“那一带来往都是些舞刀弄枪的强人,听闻是黑市。客人做的若是正经买卖,还是不去的好。”小二提了坛酒来,又替他倒上一碗。“我们这是越酒,客官尝尝看。”

琥珀色酒,香气悠长又缠绵,虽然入口太淡,倒也新鲜。

拓跋炎羊皮帽子盖住上半张脸,露出嘴角上发白的刀疤,看着倒像是平白带了两分嘲讽笑意。他身上有种落拓洒脱的感觉。懒洋洋坐在那里的时候并不起眼,但若是与他搭上几句话,却总能添上些好感。

“方才说龙山渡。”他提醒小二。

“若只是做生意,也还罢了。但听闻掌握龙山渡的,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人称银公子,可千万莫要招惹为好。”

“哦?怎么说?”

小二略犹豫,道:“听闻这位银公子,生的男女莫辨,容貌姣好,打听银庭的亦有冲着他容貌去的。只是据说十有八九都给剁手挖眼……”

拓跋炎听着并不相信,懒洋洋问道:“十有八九?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如何了?”

那小二更是踟蹰,似有些难以启齿般言道:“那自然是,做了银公子的入幕之宾……”

拓跋炎大笑起身,伸手拎了桌上酒坛,一面走一面大口畅饮。小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一小块碎银抛来,将将落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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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除了候潮门外樟亭渡,城外也还有个龙山河可连接钱塘江与运河。

龙山河有一头一尾,头为江儿口,婺州衢州往来商船多在此装卸停靠。尾即为龙山渡,在六和塔下,此处河道狭窄,亦受到钱塘江潮信冲击,风浪较大,停靠不易。加之龙山渡未设税场,商船进杭州城前仍要先赴樟亭赋税,更是不便捷,是以远不及樟亭渡热闹。

沿河原本多为破败民居,靠着渡口总算有利可图,久而久之,便只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才从龙山渡过。十数年来,此处鱼龙混杂,强人辈出,不时生出事端,杭州官府头疼已久却颇为棘手。直到近几年银公子在此,如一尾毒龙坐镇,各路妖魔鬼怪竟都归附于他,已有年余不曾掀起大风浪。加之银庭主人经营手腕了得,虽与官府泾渭分明,每月该缴的税银却从无间断,官府收益竟比自己在龙山渡设税场还要丰厚。如此做派之下,杭州官府与他这银庭倒自有一派默契——只要龙山渡不生事,衙门与银庭主人私下全不来往,颇有王不见王的架势。

展昭行至龙山渡之时,已是傍晚。

天色暗淡微雨,不见霞光。河道至此收窄,两岸乱石错落,灰黄的河水拍打着驳岸,发出沉闷的轰响。渡口不大,一侧泊着三五条旧船,另一侧还有些零落的货物正在装卸。岸上民居低矮,墙壁灰白斑驳,内中黑峻峻看不到人气,以展昭耳力,却听得许多道呼吸在内中此起彼伏——分明是有人的,只不知做的是不是待入夜才有的营生。

过了六和塔,一片森绿古树之后,有座白墙院落静静停在青石路尽头。垂柳将大门半遮半掩,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白绢灯笼,灯上绘着一弯银月。

关于银公子的名声和手段,来之前他都有所耳闻。有说他阴险狠辣,容颜极盛的。亦有说他早年做皮肉生意,修习邪术的。此类江湖猎奇,传的非常邪乎生动,讲到细节时,却往往都在讲者意味深长的眼神里结束,带着些令人面红心跳的心照不宣。

展昭对这些人云亦云的说辞,从来都有些不以为然。但且不谈银公子名声好坏身家清白,此人能让龙山渡周遭一众乱七八糟的势力不再兴风作浪,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亦不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推开虚掩的门,踏入院中。

雨声似被高墙隔得远了,院中出奇地静。竟无通传的仆役。展昭脚步轻缓,按着剑柄,目光扫过四周——太湖石上青苔湿滑,一树凉薄早樱在雨中垂头。石径尽处,屋中昏黄的灯光一闪,在一扇雕花木门上投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纵然此前听了许多猎奇故事打底,他曾经也因查案不得不听些墙角,但此时登门拜访遇上这阵仗,实在也太尴尬了些……

正欲转身离去,后颈忽然汗毛倒竖。

空气中有极淡的血腥味。

巨阙呛然出鞘,雨丝都被剑风斩断,剑气破门之时,如风雷之声在屋中轰然炸开,震得人肺腑生疼。

展昭身法快至极处,掠入屋中不过一息——交叠的身影原是生死相搏,一人衣袖染血,似落下风;另一人手持长剑,赤红如血,却只是胶着,并未痛下杀手。

展昭一剑入室,气氛骤变。

那背对门口的高大汉子猛然侧身,手中赤红长剑回格,金铁交鸣之际迸出火花。浓烈眉目之间杀意滂沱,唇边有道浅白刀疤,似嘲讽般似笑非笑。

双剑相交,不过刹那。

展昭手腕一翻,巨阙贴着对方剑脊滑过,削向握剑的手指。剑势未尽,变招已生,虚虚实实,如惊雷行空。大汉急退两步,足尖点地,身形拔起如一只黑色大鸟掠过院墙。雨幕中只留下一声低沉的笑,转瞬消散。

从拔剑到人退,不过三息。

展昭不追,回身观视。身后之人身量欣长,许是因着方才打斗,发髻散乱将面容遮住大半,只露出瘦削下颌与有些伶仃的一段脖颈,垂着染血一手,此时不动不言,正静静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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