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对这阵仗熟悉的很,神色如常,对着正中太师椅上那人略一拱手,和颜悦色道:“钱老板,展某冒昧登门,有两件事相商。”
有个魁梧汉子坐在太师椅上,黑绸对襟短衫敞着领口,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他一只眼用黑皮眼罩遮了,另一只眼正直直盯着展昭,目光如锥。
“其一是公事。展某办案,有个证人在此逗留,若钱老板与此人事了,在下需将人带回去。”
钱豹冷笑一声。
“其二是江湖事。”他顿了顿,“有位朋友来路怪异,昨日与展某打了个照面便遁走,人高马大,嘴角边有道浅疤,想请钱老板帮忙寻一寻来历。”
他讲的平淡,换得满室哗然。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破口大骂。一个满面横肉的汉子已拔了半截刀,刀刃寒光映在展昭面上,他却连眼皮都未抬。
钱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处满是老茧。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那汉子悻悻收刀,仍拿眼睛死死盯着展昭。
“展昭。”倘若目光能如刀,钱豹那只独眼怎么也该是屠龙宝刀,刚猛无匹亦威压十足。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当年断我财路,又毁我一眼。你有胆子来要人,我倒也不吃惊,可是,你究竟哪来的底气,要老子替你寻人?”
展昭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清正,并无半分退让。
“钱老板,你说我断你财路,是指阻你带着手下弟兄杀人放火。可我瞧着钱老板这几年生意兴隆,弟兄还比当初二十来个人多了许多。”
“你少废话,我与你不共戴天!”
“好得很。”展昭声音平缓,“钱老板既要报仇,便请自便。”
他信手一按,巨阙连鞘直直落下。
那不是金属撞击之声,倒像是铁锤砸在巨石上,沉闷有力,震得人胸口发闷。他旋即抬手,巨阙竟纹丝不动立在原地,笔直如松,剑柄朝上,像是被铁水浇铸在地上一般。地板厚逾三寸,虽旧却结实。寻常刀锋剑刃劈上去也难穿透,而巨阙连鞘,竟如利刃入豆腐,没入近寸。
这一手内功甚是骇人,血肉之躯必然硬不过厚木板去,围着他的几个汉子不由退了退。
钱豹冷笑:“展昭,你这是何意?”
“如展某所言。钱老板要报仇便请,展某公事在身,不与钱老板纠缠。”
“哈!我还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莫以为眼下你是官身,我便不敢杀你!”
展昭微微一笑,面上平静洒脱:“钱老板当年杀人放火,视律法为无物,自不缺胆气来杀展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孔,“只不过,杀展某之后呢?钱老板这豹子楼内弟兄伙计,武林门外劳力居间,足有两三百人——是要如当年一般,做回原本刀口舔血的勾当么?”
钱豹一愣,楼中本还有些嗡嗡私语,此刻却寂静。
“钱老板,你手下弟兄感念你多年庇佑。得你一声令下,凭一腔奋勇,何愁没人替你上前来取展某性命。”展昭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如凿,“可你坐镇武林门多年,未做得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数百行脚劳力皆因你庇护不受欺压盘剥——可见杀人之刀,亦能活人性命。眼下钱老板竟要因着与展某私怨,断送这许多兄弟生计么?”
钱豹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如沙石般撞在人耳膜之上。
“展昭,我们这等人,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杀人越货也好,行脚苦力也罢,不过贱命一条,又有什么区别?活便如同野狗一般土里刨食,死就死了,又有何惧?过十余年,便又是一条好汉!”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还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悲壮。四周那些手下,竟被他说得热血上涌,有几个已跟着喊了声“好!”
展昭却收了笑意。
他面容肃然,眉目如霜,站在那巨阙剑旁,却与那鞘内长剑一般,锋芒不露,却有凛然正气。
“命,本就是天大的事。”他说。
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语气亦未如何慷慨,像是在说个他看来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取义,可报国,可酬知己,可死敌寇。我等匹夫,此生纵无轰轰烈烈,但能安身立命,亦算担当!”
他抬头,目光直视钱豹那只独眼,一字一顿,似有千钧。
“却是,万万不可轻贱!”
满室寂然。只有携了细雨的江风穿堂而过,清明浩荡,扫尽浊恶。
油灯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摇晃,映得那些衣衫褴褛,表情狰狞的面孔忽明忽暗。方才那几声叫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来。
钱豹不说话了。
他盯着展昭,那只独眼中神色复杂,过了许久,他忽然一瞪眼。
“展昭!”他的声音仍是粗声粗气,却少了方才那股子狠劲,“你做南侠时伤我一眼,当官办案却与老子有些恩惠。我钱豹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今日之后,我们恩怨相抵,两不相欠!“
这次换了展昭有些意外,却抱拳道:“却不知是那幢案子?”
“当年南剑宗林家那小畜生犯了事。若按他狗娘养的白道规矩,不过赔钱谢罪罢了,只若苦主不追究,他便与大家不伤和气。即便苦主不省事定要纠缠,怕也只是叫媒人上门,丑事变成美事。若按林老头一贯行事作风,必然请人上门与你说情——你却仍是拿了他家那小畜生送官。”
展昭沉默片刻,林家公子当年是因奸污民女入罪,苦主不止一家,他确是不知还与钱家有关。他并不多言,只抱拳道:“展某办案而已,行之皆是为天理公道。纵然为钱老板报了仇怨,亦是无意为之,当不得有恩,钱老板若肯不计旧怨,确是自己胸襟广阔,并非要还在下人情。”
他转身,俯身握住剑柄,轻轻一提。巨阙连鞘从地板中拔出,动作轻巧得不像是从三寸厚木中拔剑,倒像是从水面上拾起一片落叶。
“黄大仙,还不出来?”
他朝二楼某个角落扬声唤道。
片刻后,自暗处探出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缺了半颗的门牙分外显眼。
展昭对钱豹抱拳一礼:“多谢钱老板。那第二件事,便有劳了。”
说罢,转身便走。
黄大仙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豹子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武林门外灰蒙蒙的风雨中。
豹子楼的二楼依旧安静,诸人已各自归位去做自己营生,有个癞痢头娃子凑上前来,小心翼翼道:“老大,咱们人多……他既不领情,又与老大有仇怨,大伙儿一起上,怎么也不能让他讨了便宜去。若说老大和他恩怨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倒也罢了。咱竟还要替他查探个什么嘴角有疤的高大汉子——这是什么道理?”
钱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起身前行几步,忽然道:“把窗打开。”
众人摸不着头脑,却依他所说,不过片刻,二楼偌大厅堂窗户扇扇洞开,一时间风雨呼啸,入窗而来。钱豹在长风之中哈哈大笑,竟似颇为痛快,豪气顿生。
“你当他做个鸟官,老子便怕了他么?”他拍着桌子,笑得独眼眯成一条缝,“不管是那些个自诩名门正派的衣冠禽兽,还是杭州这些当官的——却有谁正眼看过我等一眼?”
他收了笑,目光扫过楼内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行脚苦力,地痞流氓,乞丐偷儿,断手瘸腿的、老得直不起腰的、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
“老子和你们一样,不过是贱民,野狗,草芥一般,这条命放在秤上,怕是值不得五斗米钱!”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竟有人,”钱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味什么,“与我说咱们这等性命亦是性命,万万不可轻贱。”
他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轻轻一跳,映得满墙刀剑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魂灵。
“竟有如此人。”
无人说话,只有赌桌上的骰子,在寂静中无声地躺着。红点白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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