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变不惊,气度非凡,想来是银公子?在下展昭。”他收剑上前,略一抱拳。
“这位尊客,是该称展大人,亦或南侠?”
负伤那人一手血迹斑斑,轻轻拨开眼前散发,笑得风轻云淡。
——如明珠落玉盘,亦如云开月现。
展昭早闻此人容貌出众,真看到时仍有触目惊心之感。好在这些年来心智已经饱受磨炼,此刻便定一定神,抱拳道:
“展昭只是展昭。称谓有什么要紧?银公子请随意。”
银漏月轻掸衣袍,卷起一边衣袖检查伤势。他白皙手臂上伤口狰狞,血流如注,他垂目看了一眼,表情漫不经心,仿佛那血不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此时登门,也不知该不该谢你。再晚片刻……”
“再晚片刻,或者银公子已解决了刺客?”
高手过招,刹那之间可决生死。展昭已看得此前那二人僵持不下,而那遁走之人此前明明已占了上风却未加害,甚至胶着之时动作亦有些怪异的滞涩,应当亦被银公子牵制,再想起此前听来关于此人修习邪术的传闻,如此说来,的确不知自己上门这时机当如何评:“银公子是以伤换得刺客近身,再施展无常眼?”
银漏月倒是洒脱,“此人剑法高绝,我若不是靠着些旁门左道的伎俩,绝走不过三招。亏了尊驾来的凑巧,否则也的确后果难料。”
他面庞皎洁如月,此刻额角沾了血,平添几分妖异之气。灯影在他眉睫间轻轻摇曳,竟让人分不清那是烛光的晃动,还是他眼波流转间自带的风情,一双奇异的灰色眼瞳望过来:“不知尊驾来意?”
“展某在查杭州通判崔时暴亡之事,请公子帮忙打听鱼肠下落。”
“看来是为公门中事,那得称一声展大人。”银漏月微微一笑,“只是大人当知,我这银庭是做生意的地方。不知大人出不出得起价钱?”
展昭苦笑:“今日还有人说展某命中不带财。大价钱自然是出不起的。”
银漏月似是听到件趣事,此时笑容才终于到了眼底:“这可不好找,展大人大约是怕官府出门打草惊蛇。我若说是自己要,放出消息去,或可一试。至于交换,展大人既然付不起大价钱,眼下倒还有一条路。”
“公子但说无妨。”
“刺客今日退走,但一击不中,或者还会再来。展大人武功高绝,护我几日如何?”
“若是往时,自然责无旁贷,但刺客底细银公子可有线索?比起守株待兔,不如追查。”展昭此刻略一回味,记起白日里说的财帛或兵刃,二者皆可破局,却只能择其一,竟是应验在这里,不由失笑。不过想想此刻杭州衙门能指望看家护院的,一个白日里要出门赌博,另一个此刻重伤都还不知醒没醒,他自己实在不敢分身在此停留。
“刚才近身之时看此人手指有茧,似是除了剑法亦长于弓马。我银庭,并未与这类人打过交道。”
弓马……他思绪飘飞,忆起北地连绵戈壁与荒凉月色,却被银漏月唤回。
“展大人当知我是什么人,亦知我银庭做的是什么生意,仍然登门,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银公子说笑,若谈及名声,自打在下进了公门,怕是在江湖中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何况银公子在此处经营有道,多年来皆是风平浪静,已是造福一方。”他对自己的名声向来没什么误解,自觉讲的很是真诚。
却见银漏月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酒杯,手腕一转,斟了半杯。酒液清澈,微微泛黄,应是陈年佳酿。他举杯递向展昭,指尖修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珠色。他一笑,声音中似有万种风情,眉梢一动尽是仪态天成。
“展大人一表人才,倒是很令我心折。”
他靠近之时,袖中有阵阵香气袭来,缠绵甘美,似是郁金。展昭未及深想这一表人才之意,只本能接过酒杯。
抬头的瞬间,与那双灰色的眼睛视线相接。
——那瞬间,似有月光倾泻,又似薄雾弥漫。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雨声、风声、远处六和塔的风铃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
潮湿温热,如夜雾朦胧。它从眼睫间渗透出来,从呼吸间弥漫开来,从指尖、从发梢、从每一寸肌肤的毛孔里钻进去。
那瞬间,似陷入一段旖旎而古老的梦境。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唤,带着难以抗拒的引力。
眼前之人对他伸出手来,面庞剔透如冷月,灰色的眼波犹如春风细雨,轻缓飘洒入怀,又缠绵似黄昏余晖中飘飞的发丝。他胸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按着巨阙的手不由抬起,伸向对方——
仿佛生平一切不过泡影,功名利禄、恩仇荣辱,皆如露如电,转瞬即逝。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之人垂目一笑。
张口欲唤。
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他这几年间不知已唤了多少次——在开封府的梧桐树上,在汴梁烟花夜色中,在烟波坞火场的浓烟里,在杭州带着血腥味的厢房。却在独自梦回之时隐于心中,不敢细想,亦不能宣诸于口。
烛光轻摇。
面前那人的眉睫线条美不胜收,却少了些凌厉幽深。那双灰色的眼睛令人沉溺,可怎么不是桃花的形状?
少年的声音似在耳边笑。
——臭猫。
他微一闭眼。
一刹那间,眼前种种如空中花、镜中月,诸相非相,妄念俱灭。
眼睫合拢的刹那,薄雾褪去,月光收敛,风雨之声又满天地。再睁眼时,面前仍是银漏月苍白的面孔,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端然的身影。
他目光清明如初,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银公子客气了。”他说,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香醇圆润,是上好越酒,只是不怎么甜。
他将空杯轻轻放回案上,一手按在巨阙剑柄之上,指节微微用力,双目如霜似电,端方之中自有一派清正威仪。
银漏月怔了怔。
随即轻笑,风度不改。
“原来如此。”
他说:“南侠并非不解风情,而是,心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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