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自内心地笑个不停，倒在他肩膀上不再管自己的笑声是否算不修边幅，他吐槽，他骂骂咧咧，他抗议，而你只是自顾自地埋首，一边笑，一边任手臂挂上他的肩膀圈住脖子又姿态放松地慢慢收紧。
真的好喜欢光来啊。
就算他一辈子都亲不准嘴巴，你也还是好喜欢他。
睁开眼，按掉闹钟，即使身体在一秒里念了三百遍不情不愿也能在紧随其后的下一个半秒弹射起身，花十分钟化妆，再花十分钟做发型，明明很麻烦，但只要一想到能让他在对视时别扭地转开脸又忍不住偷瞄个不停，你就觉得心甘情愿。
你心甘情愿地早起，心甘情愿地认真听课、努力学习，不是因为星海光来很优秀所以你想配得上他，你没有那么不得了的毅力、没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你只是幼稚、只是孩子气、只是幼稚又孩子气但这有什么不好地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让光来向别人炫耀的对象。
毕竟星海光来那么臭屁。
臭屁的星海光来曾让你发自内心地期待明天，不带任何阴霾、积极得一往无前。
但你们还是分手了。
原因嘛，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为你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就那样。
去看他的比赛，为他的得分鼓掌，在别人嫌弃「星海光来不就是个小矮子嘛」时不动声色地投去杀人视线，你发自内心地佩服并肯定星海光来的强大，却不曾察觉自己潜意识里也默认着他并不一定能获得成功。
你不是在看轻光来。只是「认为星海光来确实很厉害」和「觉得他获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是如此自然地和谐共存着，以至于你从未意识到丝毫不对劲。
直到他拿到了施怀登阿德勒的入队邀请，直到你听到这消息时发现自己心中意外多过惊喜。
那些你自以为结实稳健的外壳和一步一步搭建起来的地基几乎在你察觉到那份情绪的顷刻间被粉碎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咚。
熟悉的降D和弦缓缓响起旋律。
黑白琴键被指尖摁下，实而不重的落音在幽暗的巷弄中颤颤巍巍地扶墙而走。节拍是沉默的，起伏是压抑的，每一声不断下沉的降调都若有若无又若无若有。
啊，原来如此。
你不甘心，你告诉自己放下，你以为只要自己对e小调前奏曲不以为意，用天赋划分着普通人和天才的现实世界就永远无法击倒自己。
但你记得，你一直记得。
你记得她起手时沉默的表情、记得她八拍后微微颤动的睫毛、记得她一曲结束后篡着呼吸缓缓平复下来的胸口。
灯光在钢琴上方洒下来，将她笼罩其中，掌声坚定地响起，而那就是你被现实告知的无法跨过的鸿沟。
有那么多人因为身高笑过光来不自量力，原来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吗？
自我厌弃的念头在脑海中循环往复，好像过去三年对他的喜欢都成了笑话。
那些目睹了他汗水、努力与失败的时刻，那些时刻里永远坦然地睁着眼永远心无旁骛踏出下一步的光来，那些围观了一切并由衷感到敬佩、不由自主笑着的自己，历历可数的瞬间从记忆深处闪回重现，对十八岁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你发出桀桀讥嘲。
你知道即使光来知道了，不满的神色也只会在那张脸上出现一小会儿，然后他会用令你熟悉的语调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鄙夷道：“哈，现在你总算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
可你也还是做不到坦诚。
你无法承受光来的失望，哪怕他根本不会对你产生这样的情绪。
但比起失望，更加让你无法承受的反而是他坦坦荡荡的接受与一秒翻篇。
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发了出去，分手吧几个字旁边很快跳了已读。
下一秒手机嗡嗡振动弹出来电。
你没有接。
你直接把电话卡拔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拾好行李，借口说大学那边突然通知提前报道，逃也似的离开了长野。
冲进月台，找到座位，确认完一个月前订好的公寓可以在抵达东京后立马拎包入住。
窗外夜色疾驰，城市的灯光向后飞速退成线形的流动，周围空空荡荡，车厢里只能听到列车员的脚步与礼貌的敬语。
你弯下腰，突然趴在膝盖上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
好后悔。
好后悔。
好后悔。
不想和光来分手。你一点也不想和光来分手。
可因为情绪爆炸就冲动地把分手二字打出来并发出去的自己已经没脸再接起电话佯装无事发生地笑着逗他说那只是开个玩笑了。
那不是可以这样被轻忽对待的东西。
从长野到东京的新干线在那天承载了你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小时。
抬起头，泪痕未干，你抹抹脸试图擦去自己这段见不得人的狼狈，但身体吸饱了带盐的水分，拖得脑袋昏沉，视野被模糊成马赛克形状的光斑挤压、填充，到处都没有留下可以让自己立足的空白。
比自惭形秽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是那两小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在为想要插上电话卡、扭头回长野和再次听到光来声音的念头屈服。
真没出息，我怎么这么没出息。下一秒，这句话又变成没出息怎么了，出息能当饭吃吗？
眼泪止住了流势，眼角被乱擦一气的动作蹭得通红，没骨气的念头无处承托，你索性直接放开了自己。
对，你就是这么喜欢星海光来，但这又怎么了？喜欢和分手冲突吗？
把分手当成情绪发泄的儿戏发出去的人是你。
是你打出来的平假名，是你摁下的发送。
自尊心不允许你若无其事地回头。
那么。
就放下。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十四岁时被e小调前奏曲挤出正选，你不也躲在教室里哭了一场自此把钢琴抛诸脑后了吗。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人又何苦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