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回家的旋律里突然多出一节意料之外的音符。

你不自觉停下脚步，眼睛为洒下来的夕阳空出留白，那时候，心情或许就像早春倒寒的一阵轻风，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继续往前冲，只是在停下来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那是多余的尴尬。

回到家心不在焉地刷了好半天sns动态，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什么，直到某个刷新，一条新鲜出炉的推荐动态夹带着熟悉的名字落入眼中。

「终于和光来上到同一所学校了！超级安心！」

配图是鸥台放学必经高坡上俯瞰到的云霞。

熟悉的色调。熟悉的影子。

哈？居然是幼驯染？

他居然有幼驯染！

你一下子坐起身，抓着手机把这条消息看了八百遍，一边难以置信地咬牙切齿，一边翻来覆去地羡慕得要死。

第二天，指使千源早上做完便当别拿，自己借着送饭的名头正大光明地走进一年级教学楼，假装对后辈们好奇又八卦的视线一无所觉，弯弯眼睛，扬起一脸毫无进攻性的笑意，隔着廊窗对千源的朋友地挥了挥手。

哈喽，你们好呀。

啊……你就是相马君吧！

弯起来的眼睛被装模作样地微微睁大，脱掉一点学姐的成熟，语气填入惊喜、披上活泼，一场原本不用说话就能解决的送便当活动就这样在刻意增加同龄亲近感的氛围里被拉长了。

事后，他们狂捣着别所千源的胳膊泄愤他居然这么幸福能有这样的姐姐，但别所千源一耷眼睛，对你藏在光明磊落外表下鬼鬼祟祟的小心思早已心知肚明。

阳光？开朗？亲切？

不。

你只是一条生活在沙发里人生百分之八十时间都在阴暗蠕动的蛐蛐虫。

藤原月见雪，我的天，人长得可可爱爱就算了，怎么名字也这么好听！

你咒骂老天简直不给自己活路，逮着白熊太郎泄愤似的一顿乱锤，又在不知第几秒后整个人突然浑身脱力地往抱枕堆里一趴，无人可见处双眼抽掉神采，只在喉咙里咕噜咕噜滚出一串“为什么我不能是绝世大美女啊”的碎碎念。

自以为做足了功课准备万无一失，结果一个未收录角色闪着布灵布灵的金光横空出世，这种感觉就像你为野营买了一大堆东西，临出门了却突然发现外面刮风下雨又电闪雷鸣。

你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天，眼睁睁看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被瓢泼大雨浇成一场空，但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中自己想当然的大意与疏忽占了大半。

星海光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在你从教室后门探出脑袋问一起吃饭吗的时候喔一声，然后捞起便当和你一道往外走。

昼神幸郎还是照常加入，白马芽生也还是照常在从小卖部回来经过中庭时自光来背后偷袭，捏起他留在一旁舍不得吃的炸虾一口吞吃入腹。

校园生活没有变化。

你照常笑眯眯地围观一切，照常在光来逮着白马骂骂咧咧让他吐出来时主动解围、说好啦好啦我的炸虾给你光来你就别气了，但维持着这副星海光来特供模式的同时，一股对着自己的无名火却暗自滋生，在无人察觉到的角落里不可抑制地疯长。

为什么连这么基本的情报都没调查到，为什么连这么基本的情报都没有考虑到，这就是自己所谓的万无一失？

你到底在自信什么。

朋友们在谈论恋爱话题时总说女生主动出击不行，因为太容易得到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一道选项。

你听过算过，心里还飘着不以为意的嗤之以鼻。

女生追男生为什么就是倒追，而且就算倒追会变成倒贴又怎么样？

你不仅要倒贴，还要贴到他一天不被贴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觉得适应不了浑身难受。

如果题干里只有一道选项，那是不是选择题又有什么所谓。

你的星海光来捕猎计划应该完美无缺，平滑如呼吸般的日常应该不动声色地网住小鸟。所以尽管你对自己恼火，你在他面前也会端起笑容，用“星海同学”提醒自己不要失态地暴露分毫。

诚然藤原同学的出现一度让你心绪不宁，但那发生在你和星海光来交往之前，最多只能算是青春期七想八想又患得患失的乌龙之一，和你们后来的分手毫无关系。

自隔着羊水听到第一声卡农，到十四岁聚光灯下黑白琴键上压过的连续高速半音阶音群，除外上学、社团和日常活动，余下的全部三分之一便是你倾注在钢琴上的时间。

练习、练习、练习，再到细枝末节处调整的处理，流畅地弹完一首曲子根本不足为奇。指尖如何摁下快节奏强音不炸，音节跳跃时如何保证颗粒度，你自信翻开键盖后自指尖流出的每一段演奏都完美无缺，因为不够完美的地方根本逃不过自己练习时成百上千遍堪称变态的吹毛求疵。

可十四岁时，你被一首普普通通的e小调前奏曲打败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练就的技巧在情感自然流露的天赋面前不堪一击，哪怕你深知此点并早在如何运用技巧处理这一短板上下过许多功夫。

——别所，技巧确实很重要，但音乐是一种表达，再精湛的技巧也只是表达的工具。它无法统合一切。

你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最后得到的，是“抱歉，我们还是决定让梅田出赛”。

放学后值日，同组的荷野打扫完讲台和黑板火急火燎地奔去了田径部。天光未沉，太阳挂在离山坳还有很高一段距离的地方，但教室里人影寥寥，桌椅空旷。

扫帚在地面上刮过的声音挠破十四年的光阴，你停下动作、收好工具、扎好垃圾，还未来得及起身，眼泪已安安静静地滴在了裙摆上。

那时候出现在心里的情绪，是无法接受被所谓天赋打败的不甘。

你不甘心自己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却被全盘否定，不甘心所谓才能不讲道理地就是存在。

而人只有在心知肚明却无力反驳的时候才会如此不甘。

只要有时间，只要有毅力，再难的曲子也谁都可以熟能生巧，天才努力，普通人为了赶上天才赢过天才比天才更加努力。但普通人练一首曲子的时间，天才可以练五首、六首、二十首，甚至无需在渲染力上硬凹点滴，情绪会自然而然地随之流淌。

那普通人花费大量时间在一首曲子上用技巧堆叠细节又有什么意义？

你收下桌上没有打开过的纸巾，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碰琴。

到了高中，你结束摸鱼社团的活动，开始作为观众慢慢接触排球，星海光来也终于在高二那年崭露头角。

体育运动没有所谓感情，也不靠热血，球网两边起跳、鱼跃、背身，输赢只在黄蓝或白红绿触地的瞬间。这不是靠努力就能赢过别人的世界，但只要够强就可以赢下分数。

“我当然知道比自己强的人多的是。”光来叼起吸管，继续吸着号称长高高的长颈鹿牛奶*。

“比赛也不非得是最强才能赢吧。”他又说，“只要那场比赛里的自己能强过对手一点就行了。”

所谓勇气，并不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而是明知前方困难重重自己可能会随时跌倒却依旧选择踏出去的脚步。

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将话说出口的光来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或许他也曾想过，但想再多除了浪费时间外根本没有意义，决定权又不在自己手上，还不如多练几次球。

如果太弱就无法站上赛场，那只要保证自己够强就行了。

名为星海光来的蜡烛在强风中兀自挺立火光，直接又简单，只是以自己认定的方式亮着，并没有去思考太多无关紧要的意义。

他对排球坚定、执着、心无旁骛。

离开球网，又会变成一只笨头笨脑的炸毛小鸟。

假装很酷地把手摊开递过来，没牵多久手心就开始滑溜溜冒汗。接吻时紧张到磕破嘴唇，第一反应是心虚气急疯狂嘴硬，但闪烁游弋的视线在半空晃晃又被原样扯回去，他装模作样地哼一声，随后声音降下一个度，嘀嘀咕咕地问你的嘴还不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