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课，回到办公室，负责统筹社团活动的尾田探头进来，对你说近期会有几名职业球队的男排选手来校别所你别忘了。

你点点头，一边说着知道了，一边提笔写起便签条。

公立学校情况如何你不清楚，但这种由排协牵线能接触到职业选手的普及活动最近在私立学校的圈子里很是流行。

等拉门重新合上，你慢条斯理地盖上笔帽，看着森川乱糟糟的桌子啧啧两声，转头就把写有通知的便签条贴了上去。

唉，越是忙，事情越是容易找上门来啊。

你事不关己地发散怜悯，理所当然地将尾田通知活动的负责人和担任男排顾问老师的森川画上等号，在那一刻并未意识到尾田喊住自己与这件事有何关联。毕竟担任男排顾问的森川又当班主任又要教两个班的数学性格还特别认真，课间在办公室找不到他托别人转告消息实在太正常了。

直到数天后，傍晚，门卫茅田往办公室座机打了一通电话。

你一边奇怪为什么对接了自己是尾田没交接好吗，一边急匆匆赶到校门口，看到那标志性的白毛脑袋转向自己的一刻，某种不详的预感悄然应验，属于成年人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并焊死在脸上。

「嗯？怎么是你？请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我们亲爱的星海光来选手？」你弯着眼，笑得和善且委婉。

他抬起下巴，在帽檐下耷拉眼皮，堪称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个虽然读不出具体成分但总之绝对不可能代表好话的眼神。

“啊！是昨天见到的女朋友小姐！”旁边明显高了不止一个头的外国人语气惊喜。

你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索科洛夫先生显然是那种别人不明说他就完全读不懂空气的外国人，一路上罔顾你和星海光来互不搭理的微妙氛围，用并不流利的日语兴奋且热情地叽叽喳喳，完全察觉不到「女朋友」这个词语没加「前」在这种情况下尴尬得何等诡异。

你笑眯眯地应下攀谈，转头向星海光来投去带着威胁性质的死亡视线：「请问您就光看着什么都不做是吗？」

「切，你应付不过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耸着鼻尖挤挤山根，送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从动作到神情完全是事不关己地阴阳怪气。

如小学生般的报复手段简直幼稚到了极点，让你在努力维持表面笑容的同时对着记忆中十七岁的羽毛球头泄愤似的狠狠拔了七八下。

年轻时喜欢上星海光来的理由其实乏善可陈，单调、普通、不足为奇，甚至很多时候对追问的朋友也解释不清。

她们思来想去搞不明白，千源顶着死鱼眼让你去医院看看脑袋，你给弟弟毫不客气地来上一拳头，对朋友则无所谓地笑笑，随口敷衍一声是吗，看上去脾气很好也对这个话题闲心寥寥，但你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懒得和不理解也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彼时十四岁的星海光来还没把脑袋梳成一大早起来要打理大半天的发胶造型，简简单单的短发，清清爽爽的五官，身高比同龄人稍矮一些，但眼睛很大。看向人时眨着眼的神情简单又纯粹，像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看。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被戳一下脑袋反而会叫一声歪起脑袋满脸问号的小动物。

那天放学，你说你只是单纯地突然想吃蛋糕，并给出一串形容，努力让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

“草莓的，很难买到，只有善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才有。”

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你，思索的神情在眉间一闪而过。

“为什么？”他在桌上推来一包纸巾，但并不往下看。

你偷偷瞄了桌角一眼。

“因为那家店一周只营业两天。”然后回答就被老老实实挤了出来。

“这样。”他用鼻音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倾向，但眉毛抬起，视线追来，琥珀色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些许，向你投来小动物洗耳恭听静候下文般单纯的眼神。

等你把第二个理由说出口了，那眉毛又立马夹紧，露出了匪夷所思也难以理解的表情。

目光直挺挺地投过来，你感觉自己在他眼里成了某种诡异的已知生物。

“……干嘛。”虚张声势地吱了一声，充其量只是个徒有其表还鼓不起来的气球。

而他看了你几秒，不解仍在，但抛下不解的速度很快。

“没什么。”他拍拍衣服站起身，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只是想到这话我妈也经常说。虽然我都不理解就是了。”

他好像只是那么坐下，和你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话题，最多在开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走的时候还极其自然地顺走了那袋据你说太重了才害得自己这个点还没回家的干垃圾袋。

走了，你也早点回。他走到教室后门想到什么，转头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干脆利落地走了。

被拿出来的纸巾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你撕开包装开口，顺着这个动作条件反射地想抽出一张，纸巾粗糙的触感甫一碰上指腹，才发现眼角已经干了。

于是只好把角塞回去，把可黏性包装口贴回去的时候自己都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为什么这家伙身上会有这么重的小大人味啊。

小大人的本质还是个小孩，而星海光来是小孩中相对简单，因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反而会显得比较乖的那一个。

午休时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眨眨眼，认出你，然后叼着牛奶盒侧过头，步履不停地挥一下手，喔，别所。

小动物一样简单又毫无杂质的眼睛到了组队值日发现自己又被扔了两大袋垃圾后会立马联合眉毛一起在脸上团出皱巴巴的抗议。你头也不抬地朝他挥挥手，说我把板擦整理好等等会负责关窗，下一句是紧随其后的你先走吧。不知怎么就被安排了的某人将信将疑地看你一眼，没过多久又被收拾好东西的你赶小鸡似的赶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被强行扫地出门，窗格的影子在鞋面上凸起，他看看夕阳，又看看垃圾袋，挂在脸上的疑惑依旧糅杂着大量小动物的机警。可就算他心里再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圆滚滚的白脑袋下了楼在半空一拐，还是会走到回收点掀开防鸦网，老实又听话地把垃圾袋放进去。

中学时代的星海光来就是这样一个一边狐疑一边照做的家伙。

那他是什么时候脱掉那身小大人味走向小孩与哥两极分化又自成一体状态的呢。

啊，应该是升入鸥台，隔着廊窗向你递来蛋糕的那一天。

？

你看看奶油上的草莓，看看托着纸盒的星海光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两相对视之下，你一脸状况之外还没反应过来，他也跟着在脸上打起问号。

“接啊。”十六岁的星海光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不得了的发言，“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那一刻，春天安静地盛开了。

你觑了眼他的脸，斟酌着开口：“善光寺……”

“善光寺，咖啡店，一周休5天，招牌草莓蛋糕，吃了还会长胖。”他面无表情地放出一串叽里呱啦，并在倒完的那一秒把眼睛一垮，表现出对回答难易程度的淡淡鄙夷，还吐槽，“这世上哪有吃了不胖的甜品。”

昼神幸郎撑着窗台探下半个脑袋，故作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八卦道，诶，光来，原来你和别所同学关系很好吗？

可被他打趣着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被打趣。

“没有啊。最多只能算是中学校友吧。”星海光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完这句话又眉头一拧，转而嫌弃他表情摆得好恶心。

昼神幸郎充耳不闻，意有所指地做思考状：“但一般人会给普通中学校友买蛋糕吃吗？”

“？”某人一脸被冒犯到，“我陪我妈正好逛到那了，干嘛？”

“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是不会记得普通校友喜欢吃哪个地方哪家店的哪款蛋糕的，光来同学。”

星海光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在思索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半晌后吐出来的那句“但她说过啊？”言下之意又仿佛在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记得？我记性也没有那么差吧？”和“你是不是在小看我？”

自觉没趣的昼神幸郎摊摊手：“好吧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敷衍的意味太浓了你这家伙！”

“哎呀，我只是没想到光来的记忆力真的那么厉害嘛。”

“所以你果然在挑衅我？啊？”

“不……啊，也不是那……唉，算了……好麻烦，你就当我是好了。”

“哼我就知道！”

彼时发型还没那么洋气的幸郎满脸挂着「你在哼什么啊，这哪里值得你臭屁了」的无言吐槽，无语的表情因为朋友之间百无禁忌的熟稔被冲淡成了某种毫不留情对当事人而言也无甚要紧的组合。

你隔着走廊敞开的窗听他俩的你来我往。

午后，阳光正好，某人的炸毛声立在翘起来的尾羽之上。

原来春天也可以很响。

从星海同学到星海，再被他一句“说这么多音节你真不嫌麻烦啊”缩短成光来。你在女生们讨论排球部的昼神幸郎和篮球部的浅海我部时认真旁听，被问到自己更喜欢哪一种类型时一脸单纯地给出“诶？他们是帅哥吗？”的反应。朋友们戳着你的脑袋瓜子不住叹气，你捂着额头佯装自己尚未开窍，眨眨眼，放任话题滑过隔壁班的西井、高年级的学长，等确认完星海光来是真的无人问津后在心里暗自窃喜，得意于只有自己知晓的白毛羽毛球的魅力，又对其他人缺乏品味的眼光轻轻一哼、光明磊落地投以鄙夷。

你不会大张旗鼓地在看台上站起来大喊加油，也不会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的殷勤态度一下课就去找他说话，但你的眼睛永远在观众席上闪闪发亮。

锁定着球场上的5号，在对上视线的瞬间迸发出另一位当事人绝对能听懂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