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春高，鸥台止步四强。

看台的观众席里，没站上领奖台显得脸很臭的星海光来不情不愿地鼓着掌。

羽毛球般窜天的发型顶起远远不止一下哼声，他态度嚣张地咬咬牙，放狠话说都给他等着明年绝对会让他们输到怀疑人生。

你说那怎么办。

他眼睛一转，语气带凶地啊起音调，什么怎么办？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才不是。”你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把pocky顶在嘴里一翘一翘，“本来打算鸥台赢了就和光来告白。但这下……显然没戏了啊……”

优胜学校被公布，体育馆里蔓延开与鸥台毫不相干的掌声。

你表情意兴阑珊，说得随意，而他猛地扭头，琥珀色瞪大震惊。

宕机的神情和一秒爆红的耳朵堪称经典，毫无战术目的只是往后拉开半步距离的下意识动作与磕磕巴巴打结的舌尖结合在一起，在一串意不成意的“什……h，什，不是……”背景音里僵硬得莫名很好笑。

那时候的星海光来，十七岁，还热衷于每天早上用发胶把头发竖成羽毛球，对女孩子的表白并不耐受。

他只会借着转开的视线假装自己很镇定。

但真到要开口了，突然绊脚的舌尖又会极其不给面子地将声势虚张的真相暴露个彻底。

空气尴尬一秒。

你转头撑着下巴，看天又看地。

可惜在这种情况下明明听到了却故意装作没听到的体贴效果不佳。

他咬咬牙，气急败坏地扭头瞪你，在看到你频率无辜表情也无辜的眨眼后又整个人一噎，眼神飘忽地磨蹭了半天，好半晌才哽着嗓子磕磕绊绊地理直气壮，说：“也……这种事也没必要非得等到夺冠吧！”

鼓起来的毛，红爆了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气势汹汹地支棱起开头，却将将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败下阵来。

你略作思索地掏出一根新pocky递过去，一边琢磨他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扬起语调：“那，星海光来同学，请务必，嗯……现在开始……和我交往？”

“喔，喔……嗯。”他挠挠脖子，不自在地乱搭鼻音，别扭却意外语气坚定的回答就在应声后的那一句撅起嘴略显臭屁的“多多指教了”里缓缓落下。

pocky被捏走，指尖突然一轻。

那种不可抑制的雀跃即使过去多年也依然会时不时地在梦中造访。

当时，年仅十七的星海光来在你的间接告白前努力且矜持地收敛浮毛，神色却在嚼着pocky的眉宇间压抑不住飞扬，不久前止步四强的不甘心转瞬间一扫而空，每一下跳动的眼神都带着臭屁小学生得意的轻快。

而六年后，彼时籍籍无名的某人已在职业排球圈里声名大振。

东京，冬夜，久别重逢，他咬着牙黑着脸，在人来人往的商店街居酒屋前扬言把你的嘴给锯了。

因为你在不久前绊了一跤、意外摔进阿德勒球队聚餐结束准备打道回府的人堆，并在额头被桌面磕了个??响后起身，对着他瞪出了「我靠怎么是你」的震惊表情，但死活不肯当着其他人的面承认自己认识他。

疑似队长的男人慢悠悠地一笑：“这个反应……可不像不认识啊。”下一秒，留了一小撮胡子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家伙到底几岁？」

你从他满含无奈的神色中读出这条吐槽。

前者眨着眼睛理所当然地准备诡辩，后者直接叹了口气，提着后衣领把人拽到一边。

“少废话，赶紧去结账。”

队长不满的抗议和胡子先生不给面子的“你以为队长是干什么的”很快被同样离场的人影插进来截断，耳朵隐约还能捕捉到声音，但更具体的内容被模糊掉了字与字之间的音节，到底如何，已详无可究。

利芳去开发票了，你掀起门帘走到外面等人，一抬眼，再度和同样在等人的阿德勒众迎面对上。

星海光来给了他们一个眼神，那些试图搭话缓和气氛的人立马哈哈干笑两声火速闪到一旁。

交头接耳的碎碎念隔开了你和阿德勒的人潮，只在中间地带留下一只久别经年脸很臭的剃毛羽毛球。

你装模作样地拿了张纸擦擦嘴角，没说话。

半晌叠起纸巾收进包里，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们矮个子是不是都不会放过能提溜大高个的机会？”

“说谁矮呢你？！”他摁熄手机瞪过来，音量在霓虹灯光中不爽地拔到两米高。

虽然发型返璞归真，但脾气还是那么容易一飞冲天。

你用目光在他头顶的高空追寻可燃物爆炸后窜出去并不存在的尾星，有所保留地停顿了片刻。

他咬着牙，对你这道意有所指的眼神堪称强烈不满，但投来的视线在与你目光相触的下一秒跳开，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骂骂咧咧压着嗓子，收进“……我就知道你这张嘴放不出好屁！”

火气是飞了出去，可余烬显得有些冷。

你垂下眼，用目光描摹霓虹灯牌闪烁的轮廓，落点滚得潦草，声音也跟着一起兴致缺缺。

话滚到嘴边，似乎没有咽下去的必要。

“诶，忿忿不平又忍着火不发，感觉你怨气好重喔。”

平静的吐槽，置身事外般的词尾，你几乎可以预料到他听完这话会如何跳脚。

事实上，星海光来一开始的反应也确实与你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只不过那最后深呼吸吐出来的一口气在氛围的衔接上，带着一种彼此都能感觉到的稍显生硬的停顿。

想骂就骂啊。干嘛嘴下留情。

你看着对面居酒屋的特价招牌，想，怎么办呢。

交往一年，分手五年，联络断得彻底，从学生时代起就互喊名字的关系，如今说同学生分得过于刻意，说朋友又显得欲盖弥彰。

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的距离在极力撇清关系，记忆却于晚风中灭了又生，将分手后刻意掠过的种种旧事不断重提。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借着伸懒腰的耸肩轻轻屏气。

只是思绪忍不住在敞开的回忆里迈开脚步，想，啊，这是个以前接吻紧张到把自己嘴巴磕破还要跳起来用“第一次不熟练很正常吧！！”来极力挽尊的家伙。

晚风摇曳，阿德勒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余光一扫，才发现他们往旁边又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