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不再是爱情层面的喜欢?
高中毕业,健一郎选择专门学校方便就业,我却因为外婆的一次骨折头脑一热咬着牙考上了大学。即使大家同在东京,医学院繁忙的课业也让我难以抽出闲暇时间与健一郎约会,倒是贤二郎经常被他拜托着帮忙捎带东西,一度被大家误解为是我正牌男友。
一杯饮料。一份便当。一盒印着logo但看不出装了什么的纸箱。还有各种层出不穷的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不说废话。
——你要的减糖版。
——玉子烧这次做得很成功。
——回去了再拆。
——东西先给你,待会儿见。
大家眼神乱飞,不敢核实八卦,于是谣言越传越真,直到某个名为冈本的勇士在局解课和贤二郎分到一组后当着他的面感慨真好啊能从高中谈到大学。
贤二郎钝性分离组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冈本,像是在确认对方话语中提及的人是不是自己。冈本奇怪道怎么了。贤二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把血管钳放下。
我翻过一页书,指着被剥出来的动脉和组员确认这是颈内还是颈外。过了好久,才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他说,不,你们误会了,那家伙是我哥哥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怎样的回答,但那冷静的语气不会出错。
至于他回答前微妙的停顿,我一直控制自己不去细想。
我还喜欢健一郎吗?喜欢的。
时至今日,白布健一郎在我心里仍旧保有世界上最好最值得一切的人这一地位。
但一段感情中,好感真的具有唯一性吗?好比谈恋爱的同时玩着与纸片人的模拟游戏,因为是不存在的虚拟人物所以不要紧?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心动货真价实,那对象在现实是否存在重要吗?是否付诸行动又重要吗?
出现就是出现。存在就是存在。
既定的事实不会随着闭上眼自欺欺人消失。
到了二十岁,离开义务教育的环境慢慢走入社会,即使相较于其他专业的同龄人而言,自己所处的这个“社会”的结构更加简单,看待人事物的方式和角度也会在与外界的一次次接触中凿去不够实用的外壳,于不经意间接入更加现实的轨道。
直到某个时刻突然回神,发现自己已变得和十七八岁时完全不同。
这样的感觉让人陌生,也让人害怕。
认真对待一段感情,本该充分考虑对方的感受。如果对方和自己在一起能够开心就好了。如果对方能够一直如此展露笑颜就好了。诸如此般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但如何在一段亲密关系里达成长久的平衡,感情反倒一步步退后,成了普适性最低的参考条件。
前辈说喜欢是喜欢,生活是生活。
她当时正用笔烦躁地搔着脑袋,脸上皱着对实验结果的强烈不满,甚至没心思搭理凌乱起来的发型。
五分钟后她大叹一口气,我们一人一半划起从头来过的培养皿。
前辈碎碎地发着牢骚,说自己本该在涩谷街头和帅哥享受人生,但到头来大好年华全都用在和革兰阴性杆菌大眼瞪小眼上,真是想想就来气。
十八岁披荆斩棘通过医学院偏差率高到离谱的入学考试,十九岁被基础医学折磨得没睡上一天好觉,二十岁没了长假,就连休息日也要爬起来兢兢业业干活,直到二十一岁也依旧因没时间打工而身无分文,实习近在眼前,却没有人商量合租公寓,同学之间辗转打听的全是哪家医院提供宿舍、哪家医院的宿舍条件更好。
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钱。
我在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原来拥有男朋友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而犹豫着分手问题的自己在旁人听来甚至能称得上不知好歹。
健一郎稳重、可靠、令人安心,前辈每次见到他来探班都会感叹一句真好啊这位男朋友君。
我不想再拖延下去。
可分手实在好难。话滚到嘴边,气氛一经打岔,那双好脾气的眼睛便会温温柔柔地落下耐心等待的神情,抵抗性极低,包容度却高得离谱,就算我说自己不想做人想就这样变成一棵白菜,他也会在装模作样的头疼后认真沉思一番,然后说这样也不错。
因为是家中长男,他无论处于何种情境总会下意识地进入照顾者的角色,而为他人考虑者必会委屈自己,我不喜欢这样。
高二那年的冬天,二月挂着微寒的尾巴,他突然放弃了升学。
我落刀的动作一停,刃卡着粉脆的芯,土豆在下一秒被应力掰成豁口往旁边裂开。
“为什么?是没过吗?*”
刀被重新握紧,我找准角度、裁去土豆块上不够平整的角。
“我是长男嘛,国立大学家里还是可以支持的。但仔细一想,去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我又没有目标。比起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浪费钱,不如省下来给更需要它的贤二郎。”他从冰箱里拿出咖喱块,看着不一样的包装语气一扬,小声嘀咕怎么还买了辣口。
我说两盒都拿出来,他伸手一递,转头又在果蔬柜里翻找青椒。
“那家伙好像想去读医学院。”他说,“前阵子我不小心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大学杂志了。”
我掰下四分之一的辣口咖喱块放在空碗里备用,又拆掉甜口的另一盒包装把一整块扔进锅里:“那也不是所有医学院都很贵吧。”
国立、公立,选择很多。
不过每所医学院的重点专业不同。要是已经定好具体方向,就得另当别论了。
冷藏柜大大咧咧敞着口,保鲜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停下。
他惆怅地呼出一口气:“……可是贤二郎真的很优秀啊。”
“一边打球一边学习,成绩也没落下,从来没让爸妈操过心。中学三年级他自己改了志愿,没跟家里说,妈妈知道后真的郁闷了很久。”
“学费、书杂费他申请了文化特待生减免,居然连校服也自己通过老师联系到了以前的毕业生。”
“要不是白鸟泽的校服连二手也那么贵,我和爸妈可能要到开学才知道他换了个学校。”
“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说,他直接回了一句:「因为临时改志愿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没有说的必要——是这种理由。”健一郎垮下肩膀,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一蹶不振。
“说这种话,让我们……”他仰起头似要感叹,却在开口的瞬间一顿。
沮丧、挫败还有无力的消沉被戛然而止,他拿出青椒,关上冷藏柜,说了声抱歉,又笑了笑,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只比往常低落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我偏头去看他仰起来的后脑勺。
深咖色的发旋里阴影参差,亮面却是暖色调。
心里很不好受,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不该承担这些的人,于是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些能归之于没出息的部分藏起来。
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想给别人带来困扰,白布健一郎永远体贴稳重、永远可靠。
真的一点也不好。
他说家里兄弟多,弟弟们总是在用他用过的东西。比如穿过的不再合身的衣服,比如戴过的不再需要的帽子,又比如小学一年级音乐选修课可以本该由自己自由选择、在白布家却只剩下一个选项的口风琴。
明明自己才是哥哥,但一声不吭接受妥协的人,一直是贤二郎。
他又比贤二郎好在哪里呢,脑袋不够聪明,只是将将盘旋在年级中游,参加了体育社团却从来没进过正选,唯一能比过贤二郎的地方不过是年长了一岁而已。
但这能叫理由吗?
我抬起手力道很轻地压了压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