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白布家的地位微妙。
因为我有个撞击了一连串极小概率事件后还能挂起「终于解脱了」的表情把女儿扔去下属家的工作狂老妈。
我觉得她这行为和职权骚扰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我是垃圾吗?既然自己决定了要生小孩,就不要因为不擅长也没时间做饭而顺理成章地把孩子扔到别人家里自生自灭啊!
“但你们在谈恋爱不是吗?我听美那子说了喔,那孩子脾气超——好。”她一副抽中超划算特等牛肉套餐的炫耀样,“超——好喔。”
我盯着她,面无表情地施压:“请不要因为别人性格好就擅自附加不属于对方的责任,这边这位四十代了的女士。”
“好啦,好啦。”妈妈装模作样地拍拍我的脑袋,完全是已读乱回,“所以你就尽量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力所能及地多帮帮忙嘛。”
又说:“过年妈妈会买上超超超——好吃的蜜瓜去登门感谢的。毕竟我们家可是知恩图报的人哪。这点你就放心吧。”
虽说吐槽了妈妈很久,但我其实接受得很快。
白布家的双亲也天天加班,所以我的处境只不过是从放学回家自己给自己做饭变成了给五个人做饭而已。
妈妈总是嬉皮笑脸看上去没个正形,可她也是在担心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的安全问题,以及会不会寂寞、会不会觉得孤单。我一直都知道。
健一郎起初并没有让我做饭。是我在吃了一口形状微妙的鸡翅后毅然决然地把活揽了过来。
京三郎和宪四郎那时候还在读小学,我的角色定位与其说是姐姐,倒不如说是和“姐姐”这个角色无限接近却形似神不似的一个人。他们会和我开玩笑、夸我新发型好看,会在我的劝架后勉为其难地停下拌嘴,但绝不会在被我笑眯眯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花椰菜时扁扁嘴老老实实夹起来吃掉,因为我不会那么干。也没有对他们管这管那的资格与立场。
和贤二郎相处时这种不上不下的微妙感更加明显。
作为同届生,我比他小。按关系,我又比他地位稍高。
他住校,只有周五才回来,因此我与他鲜少聊天,被主动攀谈更是屈指可数。
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对生人淡淡的距离感,不是内向,也绝非敌意,而是一种无意针对任何人、只是那么存在着的气质。大多数时候,甚至都称得上礼貌。但时不时地,我会产生被他有意绕开了的既视感。
倒不是贬义。
分工洗碗时他会记得说谢谢、辛苦了,咖喱很好吃。
饭后出来接水路过客厅,听到健一郎辅导我英语时讲错了知识点,会停在走廊里盯上好半天,直到健一郎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的时候才淡淡出声,不正面回答,只是随口将讲错的语法扔下,并提醒自家大哥还是先自己学明白了再来教人比较好。
忘带钥匙蹲在门口遇到我从超市采购完特价菜回来,会看一眼我拎在手上的东西,然后礼貌又毫不客气地吐槽我果然又忘了拿环保袋,并不因我是女孩子、是比他稍高一级的哥哥的女朋友就心存顾虑,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曾趁他说话没来得及站起身时试探性地拍过那茶色的脑袋。他动作一顿,眼神仿佛吐尽千言万语,却没有反抗,像是知道我会很快收回手,便维持着淡淡吐槽的神情等那阵「很快」过去。
失败的建交结束,我心有余悸,他不以为意,甚至还略带无语地往门边垂了一眼。
贤二郎冷淡又不留情面,乍一看不好相处,也不是适合开玩笑打闹的类型。可不管是毒舌的发言还是不假辞色地下人面子,他在我面前总是有所保留地收放着格外微妙的分寸。
修学旅行时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偶然碰到。小梅扯扯我的衣袖,偷偷摸摸地比了个略带惊讶和意外的「是白鸟泽诶」口型。
私立名门和公办女校之间有壁,我以为他应该会当作不认识,却没想到目光一对上,他直接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打了招呼。
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拿?眼睛向下一瞄,问得随意又平常,如闲聊一般。可搭话举动中透出的一丝主动又比饭后回答我「要不要吃布丁?」问题时中规中矩的「等会儿再吃」更加亲近,让当时我还不知姓名的川西太一在旁边缩着脖子瞪大眼睛,一脸纠结地扭着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我尽量忽视这种种微妙之处,偶尔会感觉我们关系变好了一些,但下一次见面,他依旧用敬语称呼我的名字,依旧为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控制着点到为止的时间。
白布贤二郎与我之间,始终像这样存在着一段有意无意维持着的秩序。
我们谁也无法越界。
*
2025年,普普通通的凌晨4点,山形县县立综合医院。
我拎着两袋葡萄糖穿出手术室后门,在标本配送通道的走廊里随地坐下。
洞洞鞋草率地盖着脚趾,脚跟点地,感受着地板被能冻死人的冷气吹得冰凉的触感。
我盯着顶窗外那截起灰又泛白的天色,面无表情地在脑内把黑山注水*捅了一百遍。
说什么今天就几台骨折内固定轻轻松松,结果磨磨蹭蹭快下班了还没做完,好不容易忍着肚子咕咕咕的狂响看他打完了最后一根螺丝,正缝合呢——不好啦,高速匝道口突发交通事故多人伤亡,夜班人手不足,你们还没下班的话能不能帮忙分走一台?
说是简单,结果人推进来一看,哈哈。
手指断了两根。
简单个鬼。
我和巡回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一旁在看急诊病史的贤二郎,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有预料。
果不其然,下一秒黑山老头说这不正好,我们科搞显微的人才骨干也在,话赶着话把白布贤二郎捧上去荣登主刀。
监护一连,牛奶*一打,患者人事不省,他脚底抹油下班大吉,其他人在嘀嘀嘀报波形的心电提示音里睁着眼腰酸脖子痛地干到天明。
超高强度地透支完体力与精力,结束后席地而坐,我甚至没有余力去顾及形象。
解开口罩,掏出顺来的picc导管剪刀*,对着同样顺来的葡萄糖一绞,熬了个大夜,脑细胞濒危告急,管它是5%还是50%,喝了再说。
刀面锋快,葡萄糖开了口被拎着往身旁一递。
墙边,地板上,同样的绿色洗手服,坐着连轴转了六台手术此时同样死人微活的白布贤二郎。
他说谢了,然后接过。
音节之间的衔接被淡淡的死气模糊掉界限,即使流失的活力散了一地,语气潦草,他在这种时候依旧无懈可击地装载着敬语。
哪怕其中能被人听出来的尊敬意味寥寥,但至少表面上来说,敬语就是敬语。
有时候我会想,它对白布贤二郎而言,是否也像一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的咒语。
口腔里粘着照这么喝一年内绝对会蛀牙的甜,闭上嘴,会厌打开、合上、又打开,交替得很慢,却咕咚咕咚咽个不停。
葡萄糖像炸弹一样裂开火星一路碾过喉咙,刺刺挠挠,又齁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