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男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坏习惯啊。
我并非指责他的性格,稳重体贴是优点,可靠为他人考虑也是优点。我都明白。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可有什么办法?
他每次都笑着点头说知道,但依旧死性不改,依旧会在确认完别人的想法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要让他成为“弟弟”,结果却总会变成我被“哥哥”照顾得很好。
他是个可恶的长男,这已经无法更改。
那怎样的人才能对这样可恶的长男说出分手呢?又要给出怎样的理由才能让这样可恶的长男听到后不会反思自己、苛责自己?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实习,时间让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我时常会在等离心机出结果时思考关于爱的哲学问题。
前辈偶尔会吐槽我。
但我依旧会把问题拿出来反复思索,当成大脑放空时无聊的调味。
提出观点,然后反驳,如此循环往复。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的闲暇消遣,但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比起自己的幸福,我更希望健一郎能得到幸福。这样的感情是否也能称之为爱呢。
普普通通的理由绝对可以让他接受,但接受之后呢,他绝对会在背地里黯然神伤。
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是自己没能全面照顾到我的心情,诸如此类的心理活动我随随便便就能编出好几个。
那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我绝对会收获一张「果然如此,毕竟贤二郎确实一直以来都比我优秀」的脸。
他依旧会垂下头,依旧会笑。
但是我会气到爆炸。
失去了对他说教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种错误的思想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同事早苗曾在网上刷到所谓的恋爱攻略教程时阴阳怪气地发出一声嗤笑,并棒读:“喜欢的那个「他」就是你生命中的独一无二。”
她笑是因为她是个杠精,压根不信独一无二真的存在。
但我无法认同这句话的原因是,哪怕亲疏有别,每个人也已足够独一无二,完全不需要加上「你生命中」这样多此一举的前缀。
没有人能被替代。
所以在当时,我无法对健一郎放任不管。
大五见习的某一天,我找人换了班。
贤二郎问我是不是终于抽中了免费的短途游。
我说,不是,但我确实要去箱根旅游。过几天是我和健一郎在一起七周年的纪念日。
他话音一顿,随后淡淡地そっ了一声。
“那还真是恭喜。”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咖啡豆,黑款眼镜的鼻托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滑落些许,被发带箍起来的头发梢翘着通宵赶实验后凌乱的痕迹。
冲完咖啡,他提起杯子往外走,离开前却又在门边转过身,问我去几天,几号回来,要不要帮忙。
茶棕色的眼睛藏在手冲咖啡的团团热气之后,那是怎样的眼神?
我不知道。
我没有看。
那是不该解读的时候。
谁和谁对谁来说是哪一类的喜欢,哪种喜欢是货真价实的好感,哪种喜欢只是单纯地拥有欲作祟。
问题分门别类地纷至沓来,我无力支撑,我不愿再想。
既然他是健一郎的弟弟,我是健一郎的女朋友,那我们之间维持这样义理上普普通通的姐弟关系就好。
也没有人一定缺谁不可。
优秀如白布贤二郎迟早有一天会谈恋爱,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某时某地喜欢上某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我会在毫无预料的某天从分享喜事的健一郎口中知道。
我会在贤二郎把她带回家时,和健一郎一起站在那简易又温馨的身高尺下迎接,看郎才女貌,夸何其般配,至此弟弟是弟弟,姐姐是姐姐。
白布贤二郎不会再从身后投来注视,不会再在精力不足时只是静静地看过来。
我也不会再想起玄关处刺眼的夕阳、洗碗池边一声又一声冷淡又端正的谢谢、和他高二那年忘带钥匙蹲在家门口出神放空自己时稍显落寞的眼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要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去越界,也不去肖想任何不该自己伸手触碰的东西。就像贤二郎一样。
我一直在等。
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这一天迟迟未来。
二十三岁、二十四岁、毕业、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被第一志愿医院录取研修,毕业典礼时妈妈在台下不住鼓掌,眼含泪花,满脸欣慰也满脸自豪。
大学六年啃过的专业书在宿舍里垒成小山,每一本都厚重得每每看到我都忍不住对背完它们的自己深感敬佩。
但是,一切没有结束。
医学没有尽头。
考试的后面还是考试,这条路踏上了就只能不停往前走,永远没有能被允许停下脚步的时候。
手机锁屏界面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化,转眼又是一年。
时间从23:59跳成0:00,风声裹着年轻人遥远又兴奋的欢呼吹过窗台,提醒事项跳出弹窗,通知看到的人八小时后去医院接班。
我突然感觉时间在向自己步步紧逼。
毕业后我依旧没得到掌控自己时间的权力,就连前辈“没事我在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吧”的宽容,如今也变得无法推脱。
一次次的约定被一次次临时传召的工作通知打破,健一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地一笑。
他没有怪我,我却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每一天吗?
我已决定不去想自己不该想的人,不去解读任何自己不该读懂的眼神。
我要让健一郎知道他不用满足世人眼里的金标准也值得一切,让他在某一天能狡猾地笑着说“就算我这样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但漆黑的房间、不同频的工作节奏、十次里有九次被鸽的约会和千篇一律到良心不安又无可奈何的抱歉……
那个总是在让步、总是在为了别人置后自己感受的健一郎……他不该得到这样空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