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赠景元阵刀于金秋,鳞渊境,龙尊雕像下,作为庆祝他受将军重用的贺礼,也是对他正式加入其所部的欢迎。
“也算作你的成年礼了。”匠人硬邦邦地说。
少年双手接过礼盒,开玩笑道:“三合一大礼啊。”裹着丝绸的硬木沉甸甸地坠在手上,他摩挲着面料,海风拂过卷起细沙的浪花,吹动他的长发,永恒不变的石像下站着他的朋友们,他们簇拥着他,也簇拥着志同道合的方向。
景元郑重地说:“谢谢。”
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这把武器会陪他走过漫长、孤独的七百年。强大如神明的仇雠沦为残破的骸骨,旧友的面庞如磨花铜镜上的虚影,爱恨淡去,唯有锋刃依旧。
那时候他只想,后背站着许多可靠的人,强烈的信任在年少轻狂的岁月几乎灼伤理智。和平短暂,新的一年战火复又连绵千里,他像一颗粲然升起的新星,像帝弓挽满的一箭,锋镞燃烧着炙热炫目的流火,承载巡猎至死方休的诰谕,眼睛追着深不可测的未来,锐不可当地一次次冲在战线最前沿。
太冒进,太鲁莽了,景元。
如果那一箭来晚一秒,如果后方的支援没能赶到,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默契看懂你的意图,你已葬身沙场。
你的心细如发,你的多疑心计,你的绸缪未雨,都去哪了?
都被他和性命一起,放上命运的托盘,去赌——赌接下来的七百年血债血偿中,他们不会是输掉的一方。
能以智谋尽解难结是好事,但在战争越来越日常化的时代,穷观阵亦看不穿无数种变化。尽人事,听天命,人在穷尽计谋和力量的最后,能比拼的不过是谁更冷静,谁更顽强,谁更不畏惧死。
活下去的人将其称为勇气。
死去的墓碑称之为气节。
星历七千年前叶,仙舟联盟与步离人的战争进入白热化。步离人因得到那枚猩红月亮的光辉,势力进一步壮大,野心膨胀,累次侵犯其他文明,一些尚未能离开星球摇篮的小型文明便夭折在野兽的铁爪下,无数行星成为巨兽的培养器,此等暴行在宇宙中激起诸多有志之士的愤懑不平。
“啧啧,公司说得义愤填膺,到头来唯一支援我们的竟是自己人。”
濒临毁坏的文明中,有一颗被炮火吞没的小行星,因其地壳特有的青蓝色纹路被命名为塞恩,以陶艺在星系中小有名气。原本瓦亮的苍蓝天际像蒙尘的瓷片,脏灰的血色混沌地罩住地表。
景元立在城头,远眺地平线,沿河的平野蓝花翻飞,敌人的踪影离进入视野还有一些时间。他对俏仃地站在栏杆上的女人说:“我也没想到,替塞恩人守卫他们故乡的巡海游侠是我的同胞。”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自称楼某——“名呢?”“不重要,丢了。”——天人族裔,曾是玉阙的卜者——“怎么辞职了。”“因为有天上班左脚先进门。”——离开仙舟后,当了巡海游侠——“好玩吗?”“比当卜者好玩太多,把脑袋别到裤腰上的生活有种无法无天的精彩。”
两个仙舟人,一个巡猎联盟的士兵,一个巡海游侠,偌大的城池中仅剩他们二人,感受着战前的压迫感正在空城前酝酿。
前方的大敌是呼雷最器重的子嗣,景元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自认在命途上离师傅的境界还很远。这是自身难保的一战,城邦必然会毁灭,命途的微沫留下无济于事,徒作战火的柴薪。在此之前,他要求部下护送居民离开,城主劝他们一起走,两个人都摇头。
景元指着地图说:“此地位置险要,占据了从平原进入群山的唯一隘口,人可以撤离,但城不可拱手让给步离人。一旦失陷,收复起来难如登天。”
“只有你们两个人,如何应付平原对面的怪物?”城主忧心不已,“我让士兵们……”
楼某无情地制止:“恕我直言,你们无论是谁留下,都只是送死,那种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区区人数可以解决的。最好的情况,是我们拖住步离人,直到罗浮的援军赶到。最坏的情况——”
景元温和地笑道:“若援军没赶上,我们便尽力杀光他们。”
楼某眯起狭长的眼睛,盯住脏玻璃后沉下去的恒星:“罗浮的支援来不及了。”
“无可奈何,只能尽力而为了,”景元用玉兆模拟了兽群的距离,“趁还有些时间,要不要聊聊天?”
“聊吧,”女人利爽地答应,“想听些什么?”
“聊聊玉阙如何,我尚未造访过‘联盟的眼睛’,是否当真如梨园中演绎的那般,琼楼玉宇林立,生活清闲自在,充满命定的预言?”
游侠扬起嘴唇:“你这个问法,就不太相信。”
景元眨了眨左眼,眼睛底下的小痣微微牵扯,露出不沉稳的少年气。
“清闲是真的,论自由,我想玉阙不如罗浮,”她面朝落日,“在玉阙当卜者的生活很好,算算天机,打打牌,下班了又混过一天,不用烦忧怎么应付老板,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在十方光映法界中,每天只要占卜未来,按部就班地将它变成现实。也不用担心做得不好,因为哪怕是做错了,失败了,也是天数既定,命运指向。”
她掏出红丝绒绸布擦擦枪口:“所有人活在占卜得到的轨线之上,所谓的选择和结局看似繁多如星,实则单一。这样的生活,有利有弊吧。”
“没有人觉得无聊?”
楼某想了想:“你知道我们的太卜吗?”
“听说一点,似乎是人人敬畏的奇女子。谁若是打琼玉牌输了赖账,牌友只消说一句,‘你对玉阙太卜发誓’,输家便会乖乖奉上钱财。”景元打趣道。
游侠放声大笑:“已经传成这样了吗?那你可知道,人们为何恐惧她?”
云卫摇头。
“我们太卜对死亡和灾难一事预言极准,谁若是惹她生气,可能就会被贴脸告知死期。”
少年的圆眼睛睁大了些:“我听罗浮的卜者们说,占卜有三不占原则,其一则是‘不义不占’,生死与身外之财皆在此列。”
“记得挺清楚嘛,小家伙。不错,她卜算死亡,违背占卜的原则,太卜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这么做,但我觉得,那就是她对占卜的态度——‘爻辞说你明天死,你明天没死的话要自刎吗?’”
她笑起来,景元也笑:“还是怪吓人的。”
“那可不嘛。有一天我上班迟到,左脚先进大门,正巧碰上她,”楼某笑着说,“她盯着我看了三分钟,突然告诉我,‘你会死在陌生的星球上,一片染血的小蓝野花怀里,你的命运至此凝固,但死得其所。’后来的两百年里,我走过无数世界,也没见到长满蓝花的星球,慢慢地,我也就忘记了预言。”
少年的笑容慢慢地消失。
“不用安慰我,”楼某转过脸向着他,逆光的阴影没有遮挡她如冷火般明锐的蓝眼睛,“我正是为了应验它,才会离开玉阙,成为巡海游侠,我寻找这片死得其所的土地已有两百四十七年,现在,我要见证命运的「终末」。”
地平线滚起烟浪,器兽战卒遥遥顶起似山丘的巨大阴影。兽群压境,黑漆漆地漫过平野,狂风吹动蓝花,吹动游侠过大的衬衫,她像马上要变作一只飞鸟。
“既然我死有所值,那么此战必然凶险,此战必胜。”
“景元,祝你活下来。”
此战必然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