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必胜。
浓稠黏腻的兽血泼在头上,景元拄着阵刀半跪在地。城池已破,嵌在山体中的圆形城邦像块连底座都被掰烂的蛋糕,自卫系统被全方面瓦解,器兽战卒的半截尸身从城门犁到尽头,巨兽身上的活化城邦逐渐萎缩、死去,高楼像牙齿般脱落,在摔下之前被凌空击碎,一座城市的残骸倾倒在另一座面目全非的城市上。
呼雷引以为傲的子嗣已死。被血污浸没得看不出毛色的狼尸侧翻在废墟上,压塌半座房屋,牠腹腔被四五米长的伤口贯穿,内脏绞碎,灌注巡猎力量的刀势震透尸体,余威削断钟塔,劈上城后的群山,山体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赤裸伤疤。
平野血流成河,战场死寂,除了建筑迟滞的断裂声,尸体和盔甲滚落的声音,没有半点生命活动的痕迹。
景元垂着头,血浸透白发,顺着额头流过眼睛,视野猩红,瞳孔扩散。他身负多处致命伤,天人血脉弥补不了巨量的透支,他模糊地听到衰弱的心跳,像滴漏,像一道绝望的倒计时。
他不疼,他口渴。
他想喝水。
记忆中的莲湖顺从渴望,满溢了脑海。莲花的味道一拥而散,变作流云,变作飞鸟,巡海游侠的双枪闪闪发亮,每个细节历历在目。子弹破空,化作锋镝,化作月光,飞来一只浆果色泽的机巧团雀。
精神突然无法维系阵刀的存在,武器砰地消失,他向前摔倒,神智突然从梦一样混乱的思维中抽离清醒。
他迟钝地想,原来是走马灯。
但他还不想死。
景元努力地睁大眼睛,长久地凝望赤红的天幕,割断的喉管发不出声音,他默念簧学中记背过的文章,以减缓昏睡的意图。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大贤之德长……”
“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
一道云霞似的人影出现在倾仄的视野中。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再次感受到那手掌冰凉的体温罩向他,宽袖卷着湿冷的味道。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渌波……”
睁眼,入目是熟悉的驻地种天花。屋内亮着微弱的灯,没人,静悄悄的,点滴慢慢地流下,不像病房,像龙尊的驻扎地。景元眨眨眼,脑袋昏沉,浑身泛痛,还是有些困,又睡去。
再醒来,那人坐在床边的行军椅,虚虚地握着他发冷的手腕,搭着脉搏,神色凝重:“醒了?”
“嗯,”景元艰涩地发出声音,“……我想喝水。”
丹枫走开去拿汤药,回来时见他尝试着坐起,放下药碗,托着他的肩背将人扶起来。他把颜色诡异的液体递到景元嘴边,少年不敢反驳,就着他的手乖乖地喝完,喉咙缝合的伤口烧着疼。
景元咳嗽两声,没说其他,张口先问:“隘口怎样了?”
“联盟把守。”丹枫抓住他的手,施展云吟术,轻缓地推动体内的气血运行。
“苍狼子嗣应该已经死了?”
“死透了。东面战线后方的兽群再难成气候,北面镇压完毕,塞恩的收复将要结束。”
景元深吸口气:“打扫战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衬衫的巡海游侠?用银色的双枪,胸前别着块红丝绒巾,蓝眼睛。”
“城前平野战场有把银色的枪支,放在无主的证物处,”丹枫看着他,“要拿给你吗?”
“……不用。我过几天去填上信息。”
玉阙太卜的预言竟如此准确,何时何地的死亡都能看透。
景元突然觉得很疲惫,困乏,身体沉重,但他不想躺下,不想独自睡去,于是将头抵在饮月君肩上借力,靠近胸口的位置。被靠住的人微微一怔,没有推开,抬起手搂住他,手掌扶住少年的后脑。
这是一个安慰的姿势。
云卫闷在他怀里说话,气息穿透衣物,声音的振动贴着胸膛,似乎能直接透入他的肋骨:“我比几年前有长进吧?这次不用你来收场了。”
年长者抚摸他的头发,夸赞道:“做得很好。”
他语调平淡,却有力,这四个字比授勋的荣誉给予景元更多的认可,云卫在他怀里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丹枫缓慢地念他的名字:“景元。”
“……嗯?”
“下次小心些,”饮月君难得斟酌语句,“你伤得太重了。”
景元抬起脸,小声地狡辩:“不是有你在吗?”
尽管在暗处,那双金色的猫眼睛依旧明亮,丹枫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不会一直在的。我,镜流,腾骁,都不会一直在的。”
我们终将先行而去,只留下你一人。
恰如此日留在平野蓝色花丛中的银枪支和红手帕。
意料之外的,少年没有慌乱,没有颤抖,频率稳定地呼吸和眨眼,镇静地回答:“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大概会悲伤,然后接受。等到了那一天,我应该不用你们操心了,所以我们都不需要太难过。”
他试探地勾住丹枫垂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但在那之前,你会在的,对吧?”
景元的手指全是一层层磨厚的茧,丹枫牵住他的手指,浅青色的眼睛凝视少年线条明利的脸庞,意识到他不再是小孩子。
无论是年龄,身体,还是心性,其实都不再需要他们的保护,他已经学会应对未来这庞然大物。
但丹枫垂下眼,对他说:“会的。只要我在,就会一直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