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打了两年还不满意的胚子终于不能再拖,趁着几个人都休假,全部拉上当顾问,相聚于此。此聚在后来数十年中传为一段佳话,坊间称为“桃溪会饮”,一度被诸多话本改写,以此称颂五人的情谊。
都是后话了。再过百年,又成了佚失的无稽之谈。
总之在那个春天,应星只喊了三个人,龙尊,剑首,探险家飞行士。
叫了白珩,白珩满口答应,第二天迟到一个多小时。
叫了镜流,镜流对弟子的喜好拧起眉头,思考片刻,答出个浮羊奶。
叫了丹枫,这位倒是派上了用场,巨细无遗地交代景元的习惯和爱好,详尽得应星怀疑他在丹鼎司试药吃错了东西。
“景元那小子经常说去找你,但什么时候你这么了解他了?”应星用笔末端撩起发梢变白的长发,别在耳后,“比我还熟悉。”
“很意外吗?他每次找你,你不是在打铁,就是在擦金人。”
“别扯。我的意思是,你是那种会对人如此上心的类型?”
丹枫手里握着图纸,撩起眼皮看他:“你们每一个人的我都记得。”匠人刚要开口,饮月悠悠地打断:“你头发哪天开始白的我也记得。”
应星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猛喝一口鞋油味苏打豆汁,像不可置信,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
镜流看他们顺利地画出阵刀的草图,商榷好小细节的图案,敲定尺寸,记录下商讨的结果,换了记录纸开始研究用什么材料。
她问应星:“当初你铸支离,初秋锻胚,深冬成剑,工时前后不满半年,为何打造这把阵刀忧思苦久?”
应星抬头,耐心解释道:“冶炼这件事,有时也像丹青绘画、辞赋韵律,讲究手感和灵感,经常会有不满意的时候。当年你夺得头魁斩下的飞天一剑,如断却昼夜的月轮,我心得感召,想法自然应运而生,恰逢手边有一块契合的天外金石之瑛,才顺利地将剑造出来。”他笑了笑,“况且剑首的颁授仪式可不等我,怎么能不赶紧赶慢地完工?这阵刀的锻造就没有支离剑那么顺利了,但既然要送人,便要将它打磨到完美为止,花费多些心思和时间,也是应该的。”
“现在没有第二块金石之瑛,”丹枫喝冷酒,“你备了什么材料?”
应星列出几种方案:“根据轻重、长短、锋利程度、硬度和韧性,我选了几种主材料,有云鼎梦石,首山玉璂,赫利俄星陨铁,还有……就锋利而言,当然是星陨铁最好成刀,但恐怕会和辅材料相性不协调……装饰玉石的话就是上次我们商量的那些……”
龙尊在一旁给出意见,应星工作时很认真,滴酒不沾,端着下巴细心思考,逐条记下有用的信息,边写边估算用量。
丹枫一手端着酒杯凑在嘴边,一手点点纸张:“……还可以加些龙泉枯石增加砺性。”
应星顺着他的话写下“龙泉枯石”四个字,喃喃自语地念起材料的相关特性,念到一半,应师傅回过神来:“不对,云鼎梦石本身具备砺性,加这个干嘛?”
“你方才说云鼎梦石性温热,需辅以寒石作调和,”丹枫摊开手,“兵器乃杀人器,不作花瓶颐养灵神,不作佩饰温润心身,砺性偏高亦无所谓。”
应星不给面子地啧了声:“你枕戈待旦的时候看看需不需要管灵神,握着武备往前冲的时候看看需不需要管心身?支离剑走偏锋可以不管,但这把阵刀用的工艺不同,自然要讲究调和。说得出这种胡话,你怕是喝多了。”
他们争执起来,从有逻辑的思辨转化为纯粹的斗嘴,就着工造司仓库放着的一堆旧作开始翻旧账。
镜流默默地叹了口气,吹开酒面上的花瓣。
最终应星被他气糊涂了,一拍石桌站起来大喊:“到底是你懂工造还是我懂工造!”
隔着琅琅水声,一道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什么工造?”
三人齐看去,见景元跟在白珩后头,笑意盎然地走来。
应星刷地坐下,压低声音:“……他怎么来了!”
丹枫说:“显然,白珩带来坏事的。”
镜流说:“快收拾东西。”
这下喝酒的不喝酒了,斗嘴的不斗嘴了。丹枫默念云吟术幻景,应星把纸笔收走,镜流摆上两个酒杯。
白珩踩着石头过河,凑到他们面前:“说啥呢,让我也听听?”
应星啜了口酒压压惊:“说你们怎么还没到。”
景元笑容如春风和煦,礼貌地和他们挨个打招呼。丹枫几个月没见他,觉得小孩抽条长高了点,景元今天穿常服出门,一身红为主白为辅的半袖,束腰修身,走起路带着鲜衣怒马的意气,符合他如今在罗浮蒸蒸日上的名望。那双圆眼睛望过来,一见他就扬起笑。
丹枫喝了口酒。
很可爱。
镜流问白珩:“这回又是因何事耽误了?”
白珩心虚地抖抖耳朵:“诶嘿嘿,超速被地衡司开罚单教育了……”
姗姗来迟的两位落座。话题中断,但有白珩在,不怕冷场,谈天内容一下子丰盈错杂起来,像溪边葳蕤丛生的芷草。
景元学着白珩的语调复述她逛街时炫耀的游历,白珩冲他指指点点,数落他越大越坏了。
少年竖着手掌说不敢不敢,转头问出神思考的应星:“应星,阵刀打好了吗?”
应星条件反射地回答:“没。”
这招此地无银让两个千百岁的世故老东西不约而同地撇开头。
匠人意识到说漏嘴,悲愤不已,遂加入狐人的队伍一起数落景元,景元每句都是我错了错了,脸上写满下次还敢。
丹枫低低地笑。
景元看过来,和他说小话,问他笑什么。
桃花依旧,春光依旧。
壮烈的戎马生涯中少有的无事之年,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