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打得不可不谓雷厉风行。从击杀第一个孵育种开始,到他们粗略打扫完战场,共计不到七个小时,其中清点俘虏和伤亡战友的数量花费了不少时间。
饮月和历代将军一样,不喜杀降。他在空中分尸“红寡妇鸟”的场景吓破了许多海盗的胆子,连溃逃都不敢,纷纷用羽翼抱着脑袋喊要投降。景元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任谁看到上司被分成一块块地洒满自己一身,除了冷血的步离人,应该都会害怕。
最令他意外的是本次作战中六千名罗浮士兵的死亡人数为零。彼时药师垂枝,予仙舟无尽形寿,求药使因此得到生命力异常充沛的身体,如果不是被打碎“脉络”或者“核”导致生机无法流转,仙舟裔并不容易死去。但在战场上,双方士兵都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随便一道加仑叶天基武器打过来,或被金属浪潮绞碎,或被孽物吞食,或被同归于尽地焚烧,都是死无全尸的死法。这也是为什么仙舟裔对战步离人难免死伤惨重——猎群喜欢撕裂敌人。
但这一战结束后,确实每个袍泽都回来了。
北堂说得在理,跟饮月出征,和随腾骁征战不一样。掌控全场战局安排战术的是他,杀敌的主力是他,战争结束后给将士们看诊的也是他。
逸风被造翼者砍了头,北堂给她把身子和脑袋捡了回来,随军医士拿出蛋白针线准备缝合,丹枫走过来,探手扶正头颅。景元在边上好奇地看着。生力从他掌间催发,断裂处的皮肤像活了过来,暗红色肉芽攒动着靠近,头部的皮肤拉上身体的皮肤,隔着尚未愈合的缝隙能看到白骨和神经血管再生瞬间。
如果不是即将醒来的逸风面露痛苦,少年几乎要惊叹出声。
丹枫看了他一眼,朝着下一个伤患走去。
但景元跟上他,小声地啧啧称奇:“丹,咳咳,丹枫,我知道幻戏里肉白骨活死人的神仙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持明停步转身,景元被笼罩在他影子里。龙尊比未成年的仙舟裔高出一个头,被他这么俯视着,景元久违地感受到压力,有点想开溜。
“怎么了嘛,我,咳咳,”他把脸埋在手臂的衣料上咳嗽,“我说错什么了?”
温凉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然后搭上他的眼睛,景元什么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丹枫已经拨了拨他的眼睑,检查完瞳孔和结膜。
“张嘴。”
少年脑袋里嗡嗡的,一片空白,但直觉叫他最好还是乖乖张嘴。丹枫一直没摘下手套,织物贴着皮肤顺滑清凉,沾了点体温,还带着点极淡的血腥气。景元被他捏着下巴,胡思乱想,估计是身上沾的血太多,万能咒法似的云吟术也消不净。
年长者捏着他下巴看看口腔,又松开,问道:“你没有戴吸氧管?”
“我戴了,下船前北堂就让我们戴了,”景元从兜里翻出便携式鼻管,“但好像没什么用。”
丹枫收回的手重新摊开,捂住景元的口鼻,半大少年的脸意外的柔软,他抓紧了点这只想跑的猫:“想象你能呼吸,用力地吸气。”
景元被他箍得喘不了一点气,只得听话地做了个吸气的动作,一股温热的气息顺势进入他的呼吸管道,嗓子眼突然变得很烫,像有团火藏在那。在丹枫松手的下一秒,他没忍住可劲地咳起来,喉咙里呛出一滩红色的沙。丹枫监督他吐干净了,才松开放在他后脖子上的手。
他等小孩顺直了气,说:“跟我去医助室开两剂濯清剂。”
景元满脸通红,大概是呛老实了:“哦。”
“还有另一件事,”丹枫屈指点了点他颧骨下方的位置,“你要长智齿了。”
景元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露出和逸风不相上下的痛苦表情。
与此同时,白珩联系上饮月的副官卫栀,两个飞行士是老相识,简明扼要地交流一番过后,卫栀表示会立即派人和船来接头。他们来得很快,等战场清扫完,对接的人也就到了。连着三天三夜胆战心惊,景元一上星槎就抱着剑睡着了,惺忪醒来时,在舷窗看到晚霞色的离-癸未肆,竟有几分亲切。
首站告捷,自然要开庆功宴,营地内部一派其乐融融,唯有主帅的营帐静悄悄。
饮月检阅着副官呈递上来的文件。白珩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拿着收集到的鲜红羽毛研究,她问:“查出是谁了?”
丹枫将文件传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仙舟上有孽物的细作,有些是安排进去的化外民,有些是仙舟的奸细,仙舟之大,载万万民,难以避免这鱼龙混杂的状况。腾骁分拨军权的当天,白珩便观察到造翼者悄悄移动,安置新的布防,她提议让饮月把人带过来测一测,饮月趁势做了个局,让副官从一开始就替他传递命令,好让他前去剿敌时,细作们也相信他仍在离-癸未肆。卫栀在他动身后分批传下假消息,测试泊船筑巢的海盗们有什么动作,也监视士兵们的异常行为,很快锁定嫌疑人进行逮捕。
白珩一目十行,看完后将文件往桌上一拍:“哎,看得本小姐头疼,还给你,我去晚会上喝酒。”
她一个无名客,不管这事自然有主帅来管,让丹枫头痛去吧。晚会还没开始,景元在帮忙运酒坛子,白珩远远见了,先去问管理人能不能让她喝上两杯,再去勾景元的肩。
景元吓得炸毛,白珩老神在在地竖起手指晃了晃:“小卷骁卫,这么不警惕可不行,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景元还没回答她,她又遗憾地说:“你怎么不是狐人呢?好想看你尾巴竖起来的样子。”
“……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吓我,”景元叹了口气,继续推着酒坛往会场走,“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运酒过去,然后喝两勺,”白珩抓住推车侧面的兜网,帮他出把力,“除了我,还有谁吓你?镜流不可能,应星的话,你吓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总不能是丹枫?”
景元移开和她对视的眼神。
“他怎么吓你了?”白珩兴致勃勃,“来和姐姐告状,我回去再跟镜流告状。”
景元坚决地回避该话题。好在白珩不是非得知道,她在海盗船上当了半个月间谍,与酒分离十五日,现在大半心思都在酒上。
离-癸未肆迎来又一个夜晚。丹枫从关押叛徒的地牢出来,卫星浅亮的反光照在他身上。这里的温度符合持明喜凉的习性,但戈壁水分不多,暴露在外的皮肤干燥得有起鳞的迹象,他在夜风中蒸掉身上的血味,向庆功宴走去。
饮月面冷,却是个好上级。庆功宴他会去,作为主帅说几句振奋士气的话,随后便任士兵们庆祝,他独坐冷清处小酌。
某只酒量又菜又爱喝的狐狸已经醉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拉着尉官们玩猜茶,大谈自己是怎么混上“尘民”(造翼者社会中不具有飞行能力的外来种族)的飞船,又怎样运气超好地赶上巢穴召人手回去打杂,有惊无险地当了半个月没人怀疑的奸细。
她的酒葫芦上有道裂纹。还是旧的那个,丹枫想,应星还是没将新的玉壶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