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偷偷地瞄主座上的人,前辈笑眯眯地说:“饮月大人这么好看啊?”
他打小脸皮就厚,被戳中心事也不表现出慌张,嗯嗯地应声:“太酷了。”
北堂哈哈地笑:“我第一次看到饮月大人的龙身也是这个反应,终生难忘。后来再看多少次,还是想要感慨,如此鬼斧神工的生命竟然不是神话。”
景元看着他的尖耳朵:“你不是持明吗?你……”
“不是所有持明都能化龙的……或许汤海时代可以吧,不过那已经成为久远的传说。现如今,能化龙的持明只有五位龙尊,饮月大人便是其一,他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说法和景元所思所想重合,少年问道:“怎么不一样?”
“你不知道?”北堂想了想,“告诉你吧,反正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持明啊,说是可以浴月重生,蜕鳞轮回,但其实转生后记不得前世的半点事情。除了一副皮囊和前世相同,其他的知识、法术、礼仪制度都要重新学习,这样看来又和其他种族的新生儿有什么区别呢?有上了年纪的仙舟裔认出我的样子,她告诉我,我曾经和她并肩作战,我曾经也当过饮月大人的副官,但无论我怎么想,我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落寞。景元一时听呆,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却听他话锋一转:“但龙尊,记得轮回的每一世。”北堂的声音低沉,像诉说某个禁忌:“躯体凋亡重生,灵魂亘古不变,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才是「不朽」的后裔,我们只是龙祖陨落后的残次品。”
景元咬着筷子尖,飞速思考:“那岂不是……他有多大年纪了?”
前辈微笑地做出他个人的标志性耸肩动作。
饮月在沙暴立下的战功像是连锁反应的开端,朱明和步离人开始交火,景元每天能听到新的战报传入,一周后曜青的先锋部队加入战争,海盗们自以为隐蔽地监视离-癸未肆营地的情况,丹枫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侦察兵藏都不藏地前来找死,他会派人上去追杀,其余时间摆出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景元挺想知道海盗那边是怎么想的。
在一场闪电战中被杀了两万人,烧掉整个据点,应该很愤怒,并且警惕?他还记得灰色翅膀的造翼者喊出饮月君的名号时有多么恐惧。那他们派来的侦察兵看到饮月每天练兵半日,晚上士兵们欢喜热闹地唱歌跳舞开篝火晚会,会怎样呢?有觉得被轻视或者羞辱吗?
不过晚会的闲暇时光和他没有关系。他苦哈哈地想,当丹枫的兵不比师傅监督他加练时轻松。
第十二次被挑飞手里的剑,景元像小孩子耍赖似的往地上一坐:“不练了!”
他一开始输得很不服气,中间越败越勇,越勇越败,到最后被虐得麻木了,彻底明白对方的武艺比他高强不知道多少。
丹枫没有对他耍小性子发表意见,景元悄悄抬头看他,见他手指一张,落到地上的剑引到他手上。他平静地翻了个剑花,挽剑于肩,侧脸看锋刃,一绺鬓发滑过剑身,雪亮地映照出他浓墨般的眉眼。
撑着地的手指不由得蜷曲,抓进泥土。
“遥岚破月悬。镜流把她以前的佩剑给你了。”他念出剑铭,翻手负剑贴于腕下,将剑柄那端交予少年。
景元尽力忽略怦怦心跳,从他手里接过剑:“师傅说,在战场上要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作为一柄剑,它足够适合你,”丹枫说,“但你不适合用剑,也不适合用镜流的剑。”
骁卫又不服气了,气鼓鼓地反问:“何以见得?”
“你身法敏捷而力道不足,刺剑不够精准,劈砍时更有杀伤力,适合用长兵,借身体的‘势’去发‘力’,四两拨千斤。”
“但我习剑多年……”他从未考虑过变更武器。
丹枫唤了他的全名:“景元,你为何练剑?”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想了想:“为效力仙舟,为上阵杀敌。”
“那练剑,与练刀枪又有何不同?”
他想反驳,但无处反驳:“并无不同,但……”
丹枫似是洞察他的忧虑:“镜流用剑,为了追求极致剑道,剑,是她生存一部分,是她的本能。但她教你剑术,传授的是武学根本,你已将精髓学去,也该选你自己的路了。”
景元沉默,知道他说的很正确。他背剑诀,苦练剑招,是为了杀敌制胜,心与道与力不相通。反观镜流使剑,却宛如天成,剑若月光,则步若踏云端,此即人剑合一,亦是她追求的武艺绝学。
他恐怕没法学会她的“道”。
但他还不想那么快放弃,只能找借口:“但我不知道谁能教我长兵。”
丹枫抚过虚空,击云枪贴着他的手浮现,破风声擦过耳畔,冰冷的枪尖贴着下颚的皮肤,比手套的感觉更为突出,景元被迫仰起头,视线沿着枪刃放血的刻槽向上,看见紧握长枪骨节分明的手,和阴影下丹枫的表情。
“我。”
白珩打算来主帅营帐围观丹枫替镜流教弟子,还没进小院,险些被门拍脸。她忙躲开,紧接着看到景元红着脸跑了出去。
狐狸看看少年的背影,探头看院里提着枪切叶的丹枫,见鬼似地问:
“你笑什么?”
梦中的丹枫但笑不语。
醒来的丹恒觉得这七百年前实在是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