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他的不是两个卑躬屈膝的奴仆,碾着沙暴天气而来的是一支在死寂和干旱中巡猎三天,刀口亟待舔血的军队。
瞳孔中倒映出额生角冠的高位者,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数十支光矢从天而落,在死亡穿透他身体和羽翼之前,造翼者暴出嘹亮高亢的鸣叫:“敌袭——”
云骑军的突进在战局上抢夺到一定的先机,但敌众我寡,战场残酷,没有人能说轻松。
绘制罗浮标志的军旗狂乱地摇摆。景元一剑劈开一名卫天种的羽翼,造翼者吃痛,愤怒地用刺刀捅他的眼睛,骁卫再一剑挡开,反手刺死她。他从尸首脖子中抽出长剑,忽闻天上传来与环境不同的风声,心中警铃大作,顺从求生本能先一步侧跳躲开,两发枪响,刚抛下的尸体出现两个大洞。
景元回身取弓向天空射出光矢,风势加剧,箭的轨迹有所偏移,他面色难看地望着造翼者躲开飞远,敌寇轻蔑地笑,悬停半空又是两枪。
少年哈地一声跳开。风影响箭道,同样影响弹道。除非以数量取胜,双方的点对点远程攻击都很难奏效。
他在地面疾走,脑中快速思考怎么对付天上飞来飞去的造翼者。空战是造翼者的统治区,甚至在风沙中也如鱼得水,他们骨骼轻,爆发力强,常躲在百米开外射击,又趁其不备俯冲下来抓人飞到高空抛下。
在战场的另一头,有一只背负六翼的怪物正用这种方式抛砸星槎,那玩意有张人的面孔,但比之其他造翼者,它更像返祖的鸟类,身披鲜红的羽毛和长长的拖尾。恐怕那就是造翼者在这的根据地的头目,他要想办法去南边帮其他人猎杀它。
他看向头顶长灰色羽毛的敌人。
首先要解决这个麻烦。
飞行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弱点,这意味着他们无法装备重甲,承伤能力极差。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是在空中制造麻烦,迫使他们低飞,趁机翻上去或者把他们拽下来。
想到这个念头时,脸上滴下温凉的触感,他摸了摸脸,抹去无色无味的液体。
是水。
他仓促地望向天空,看到沙暴之上云层向战场上方汇聚涌动,拧出藏孕雷霆的积雨云,紧追着景元不放的造翼者同样错愕地看向高天,骁卫趁机射出袖锁缠上敌寇的脚,勾着绳索一跃,扑到造翼者背后,利用盔甲的重量往下坠。
造翼者奋力往上飞,注意力却不在景元身上,他像被拔毛的鸟类跌跌撞撞地乱飞,喉咙间挤出嘶哑的啼叫,尖锐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不止,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愤、恐惧、仇恨:
“饮月君!!!”
暴雨霎时而降。掺着泥沙的水流砸在翅膀上,羽毛的防水脂在这场来势汹汹的非自然降雨中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造翼者狂暴地想将雨水甩落,也想把背上这小子摔死,拼命地用利器捅箍在脖子上的双臂。
景元痛得闷哼,在雨中嗅到自己的血腥味,他在半空被甩得天旋地转,造翼者不愿意低飞,再这么等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一咬牙,干脆拧断造翼者的脖子,未死透的神经驱使羽翼挣扎着扑棱了一会,珍珠灰的羽毛凌乱地脱落,最终脱力地直坠地表。
他眯着眼睛看急速放大的地面,同袍还在和敌寇们厮杀。
这么高……
饶是仙舟人领受的不死赐福再强,这么摔下去也得断几根肋骨。
他垫着尸体做好撞到地上的准备时,下坠感一滞,颈后像被人勾住盔甲提起来,他慌张回头,以为被造翼者勾住命门,不料一转脸看到巨大青透如昆仑玉的双目,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还没看得清龙目下的红痕,只记得龙鳞像片甲般滑过金属的光泽,就被放到地上,再抬头,蜿蜒百丈的苍龙重新回到云层,在雷暴中若隐若现,不见首尾,唯有百里雷光如天堑裂痕向远方轰鸣不止。景元回神,走了两步,脚下净是泥泞的砂石,横七竖八地倒着敌寇的残肢,血和羽毛肮脏地被泥沙覆盖,雨怎么也冲刷不干净。
但冲干净他掌心的血,血肉模糊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忽闻脑后一阵气息声,他堪堪侧脸,一支光矢贴着脸边飞过,洞穿身后造翼者的头颅。
“好险好险!”一狐人女子踩在堆积的尸体上,茈藐色的耳朵弹了弹,她摘下护目镜,嘴边挂着笑,手上却是三指勾弦,反身射穿逼近的敌人脑袋。“你要是出什么事的话,镜流可不放过我和丹枫。”
景元重新把剑换回到右手,惊讶地喊道:“斥候原来是你!”
“那当然是我啊,整个联盟哪有比我更优秀的斥候,”白珩猛地甩甩头,“哇,龙尊大人这雨下得,防水剂都挡不住耳朵进水!”
对,龙。景元环顾一圈,找到六翼巨鸟的方向,拔腿就要狂奔,被白珩一把拽住:“我们去攻西北边的突破口,南边交给丹枫。”
她说得不无道理。造翼者开始节节败退,他们要去围剿追兵,剩下的,交给从天上引水走道的苍龙。
只需看化龙的饮月一眼,就能理解众生为何苦求星神一瞥。文明进化千年,再引以为傲的成果都比不过龙祖血脉塑造的巍峨身躯,跃天则丰云助雨,落地则引沙水犁地而过,造翼者没有躲开就会被搅碎在浊水中。
六翼敌首向天引颈而鸣,鲜红欲焚的翎羽上竟腾起离火,两种星神的力量缠斗在一起,天生天养的爪牙和羽翼鳞片较量子枪炮更有杀伤力。景元远远地看着两头非人的凶兽用迫近原始的方式撕裂对方的筋骨和皮肤,第一次意识到丹枫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不仅是寿命长短的不同,生物层次上更是天差地别。
无论饮月君平日是多么疏隽冷清,一袭鹤纹白衣纤尘不染,在战场上,饮月就是代表胜利和死亡的血色旗号。他残忍,锋利,强盛无比,造翼者的火愈燃愈烈,龙身紧紧缠绕燃烧的羽毛,像人徒手握住一簇火焰。敌首攀至高空引吭高啸,暴烈的血火蒸干方圆十里的水和沙,光芒凌厉得犹如第二个太阳,火光贴着龙鳞燃烧,盛得几乎看不见龙在哪。
但走水的龙仍在那,鳞片寸寸缩紧,挤压得火势越发旺盛,最终砰地一声燃烧殆尽,盛极的烈焰碎成万千火尸,血与火纷纷扬扬地炸开,熄灭在灭世般的暴雨中。
饮月终于松开那团死去的虚无,在风和云和水中潜鳞戢羽,变回丹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