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景元坐直来看。
“是龙尊,”北堂又说了一遍,“你第一次受命于龙尊的部队吧?跟饮月作战,和随将军出征不一样,龙尊受赐于不朽,掌握毁灭与丰饶的权柄,先天拥有畅游宇宙的能力,化龙能随意游走于世间角落。许多时候他既是先锋,也是斥候,是医士,同时是将帅,调度所有人——哦哟,比如说现在。”
星槎收到一串信号,破译后的信息是让他们调查西北方一颗小卫星,附上详细的坐标和任务,这串信号不来于舰群总控室,北堂让他回复收到的暗码,将坐标添加到光幕上。
北堂说:“这就是直接来自于饮月的波频。”
景元望着右侧浩浩荡荡的舰群,或大或小的星舰航行在寂静无声的宇宙中,星体反射着无机的光芒,他问:“但为什么不通过总控室发布?难道……”
他们被盯上了?亦或是遨游虚空的龙盯上了猎物?
北堂耸耸肩:“我可猜不到。”
星槎减速,进入卫星的轨道,逐渐贴近光秃秃的地表,没有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能看到的只有凹凸不平的浅灰色泥土,温度、宇宙线、土壤数据很快统合成一组组数据,传输到另一端。
景元有些没法想象驰骋虚空中的龙怎么处理这些数字,他望着白色的一组组数据滑过,某个数字突然闪过脑海,他说:“不对。”
“什么不对?”
“反中微子的质量不对,”景元将光幕拉下来,指着某个矩阵,“在贴近深坑的位置多了一种宇宙线。”
北堂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是,你另外发起一条报告汇给饮月大人吧。”
于是一时间驾驶舱内只有安静的、手指触碰高键键盘的嗒嗒声。这个将军破格提拔的骁卫过于年轻,但他无疑参加过许多战争,写过许多公文,写份报告信手拈来。北堂欣赏这种年轻人,能吃苦,有勇气,重要的事会自发去学,说一遍就能懂,触类旁通。
唯一能显出几分少年心性的约莫是好奇心了。自认识景元以来,北堂每天要面对几十个问题:
“有没有可能,饮月大人已经察觉到海盗们的痕迹了,所以才指派我们来探查卫星,这些数据就藏着造翼者们活动过的证明?”
北堂还是那句话:“谁知道呢。”
景元对他的敷衍不太满意:“上尉平时不会想这些问题吗?”
“会,”北堂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但我只会随便一想,没有详细的念头和你讨论。”
“既然料到,为何不深思?”
北堂脸上展开清朗的笑容:“因为不必远虑,相信饮月大人就好。”
景元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一种充斥着归属感的自豪,于是说不再多问,只接上一句“原来如此”。
距离黄色小点一个天文单位,目标的影像变得清晰,出发前他们看过朱明传来的资料,与眼前一幕无异,仙舟将它命名为“离-癸未肆”,行星表面的橘红色像一团被打散的夕阳淋在地表,远看飘然若霞,实则是大量的红色氧化物。
总控室联系上他们,副官卫栀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输,略微失真:“左翼巡舰即刻归队,准备停泊,收到请回复。”
话重复三遍,北堂指示景元回复暗码,朝主舰队靠拢,诸多小星槎众星拱月围在舰队四周,安然无恙地降落在降落在红土上。副官有条不絮地安排主力部队登陆地表,扎营建房,北堂的小队回到大部队边上待命,景元在北堂身后张望,连龙尊的影子也没看见,副官安排他们去帮后勤组整理物资。
景元扛着一箱小麦经过泡发驻地种子的息壤培养基,和队长说:“看样子得久驻。”
北堂抱着一箱医药试剂:“毕竟是战争。”
三次跃迁引发了不少士兵的星际晕动症,症状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呕吐不止,甚至伴发心肌炎。驻地催熟后最先投入使用的是随军医士的病房,随军医士们忙忙碌碌地穿过各张病床,给躺着坐着的士兵们调配药剂。尽管工用金人承担了大部分运送任务,许多事情还是需要人力才能解决。联盟的科技进化了七千年,早已明确科技辅助人力的发展通道和目标。
离-癸未肆的自转速度偏快,军队依旧沿用联盟统一时间。在第三天正午时,他们在红色行星暗面度过了第一个夜晚,星光穿过稀薄的氧气层洒在空旷戈壁上,红土地上突起的一个个小沙丘披上蓝光。
景元在简易搭制的帐篷里睡下没多久,听到防风布料被撩起的声音。他没听到脚步声,心中一惊,抽剑翻身而起,抬头看清来人的面孔,当是一愣:“丹枫?”
饮月没有进来,手背抵着帐篷顶,微微偏着头看他。他今日穿贴身的藏青窄袖骑服,平时金贵的莲样鹤纹全藏在内衬里,长而浓的黑发自耳鬓泻下,他扫过缓缓收剑的少年:“北堂在哪?”
“报告,北堂队长和逸风中尉在边线巡逻。”
“找到他,让他去卫栀那,你也去。”饮月松手,幕帘垂落。
星光难以留住他的影子,布料上的星光散作水波似的痕迹。景元紧接着他的动作重新撩开帐帘,低温干燥的风卷着蓬草掠过,放眼茫茫戈壁,哪还有丹枫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