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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章節十·如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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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天幕上悬着的人造月相蚀剩一牙弯,宵禁的后半夜,纪律森严的军队中不闻任何虫鸣鸟叫,寂静得听得见风声,水声,还有……脚步声。

轻轻悄悄的,像猫一样,擒到墙头,步子些许犹豫,绵软却灵动的声响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小动物伸着前爪贴着墙慢慢下探,小心地拉长身子,跃到地面。

半明半昧中,丹枫抬起眼,烛光在他眼窝投下一片阴影。他起身到室外,静静地看着小孩在墙头张望墙外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身轻如燕地跃下,膝盖半曲卸力,鞋底只踏起一些尘,动静微乎其微。

轻功了得,悄无声息地猫过半座军营。镜流说他功夫不到家,不知是师傅太严格,还是弟子故意藏拙。

景元落地后,忽然有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习惯性向四周一扫,差点被半身笼罩在阴影中的丹枫吓得弹起来。龙尊背手站在暗处,却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但景元一点没听到他的气息。

凡生命体活着,不论是肉身或是机械,人类或是孽物,都有“息”的概念,身体周天循环的过程。镜流教过他去听,去判断,用一双耳朵去衡量自身和敌人的距离和实力差距,他掌握这个技巧以来还未失手过。镜流还曾警醒过他,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也不能过分相信,太过轻信自己的耳朵,就会掉以轻心,若遇到“听不见”的敌人——

师傅的暗红双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帝弓也救不了你。”

眼下,他庆幸惊醒他的是罗浮的龙尊,不是步离人的战首,不是真蛰虫王。

龙尊也没有喊人逮他回去或者冲他发脾气的意思,垂着眼看他蹑手蹑脚地离开墙角的阴影,不甚明亮的月色给胡乱扎起的白发勾了道绒绒的弧光。景元踌躇几步,绕过室内园艺设置的花草,试探性地走近他:“丹枫?”

他开始觉得这小孩实在有点意思,问他:“联盟军规第二条,罗浮军事管理规定第十六条,背出来。”

云卫现在才有点心虚的样子:“其二,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其十六,宵禁不得无故夜行。违背且情节严重者,六御共审,十王定夺。”不等丹枫说话,他自己先说:“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巡卫的云骑正转过路口,沿墙外行走。持明的耳力何其夸张,他说:“随我进屋。”

景元赶快几步,紧跟在他身后,看他长长的黑发如瀑,莫名地很想把发梢握在掌心。怀揣着危险的想法,景元再走近,直到感受到湿润冰凉的水汽,到了这个距离,他才听到丹枫的气息,竟是完全地融进风声的频率。

他正措辞怎么向丹枫解释,室内的灯火一晃,徒然盛起,平静的沙盘重新泛起波澜,水流幽幽地升起,丹枫似通晓他的心:“想到什么要说的。”

景元定下心神,先问:“呼雷会来吗?”

丹枫没回答。

景元心中一沉,将前半夜的想法说出来,丹枫静静地听。他比少年高一头,下撇的眼神带着点兴趣,也有点宽容,如长者看向后辈。

少年急切地寻求答案:“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朱明,对吗?眼下罗浮和曜青抽调兵将,朱明有焰轮八叶领金人坐镇,还有师傅和应星前去支援,如果说步离人乘机偷袭……”

“要假设是,也要假设不是,有时候不要假设,”丹枫的手伸进沙盘,指套也就沾上水迹,“战争需要长期考量,也需要短期考虑,在种种可能性中,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他的话语徒然止住。

这句话和师傅说的“相信你的耳朵但也不要完全相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当年似懂非懂地问镜流:「那我该相信什么?」

她不是那种抛下问题让徒弟自己想的人。有人要学她的剑,她便教。有人向她提问,她便回答。有教无类,凡问必答。她和她追随的道一样广阔无垠,一往无前,锐气可破万难。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师傅的话语——「相信自身。」

景元仰着脸看丹枫,望进淡色的眼睛,说:“我好像猜到了。”

费尽心思翻进来,却只说了几句话,但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再逗留打扰主帅休息的道理。他看看涌动的水流,又看看门,抓抓乱发:“那我……”

丹枫并起剑指,在他额间一抹,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景元第一反应竟是——他的手没有想象中冷。眉心的湿润沿着皮肤漫开,视野里涌进蒸腾的稀薄雾气,身体像是下雨天的玻璃墙,挂上细细的水珠。

“此为云吟术,护你一炷香内销声匿迹,”丹枫的声音也像透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模糊地传入耳中,他搭上少年的肩,将他带到门前,“走正门回去,天亮前休要擅自行动。”

天色破晓,角手吹号,长长的呜声像野兽的嚎叫,撕破夜晚,露出一点点鱼鳞般的白。全副武装的军队来到港口,士兵独有的煞气敛在盔甲之下,人造天幕的日光还未晒热星槎外壳的金属,军舰已驶出玉界门,像一尾尾细小的青色小鱼,游进浩渺的宇宙深海。

海比夜凉爽,漆黑,沉重。

如同杀伐衔着的死亡。

跃迁,穿梭,第三日准时到达毕方星域,舰群朝着事先考查好的路线前进,景元透过拉近距离的虚拟荧幕,看到代表他们准备安顿的星球的黄色小点,前辈驾驶着星槎,护送在舰群左翼。宇宙的频率和距离被科技解构,成为屏幕上的一段段数据和曲线,三天的行程漫长,且紧张,却又无聊,景元盯着好不容易出现的目的地,眼珠子一动不动。

前辈名字叫北堂,是他们小队的队长,持明裔,比他大两百岁,显得轻松自如,开玩笑似的问他:“盯得这么紧,有找到什么吗?”

景元还真在荧幕上标出一个光点:“这是什么?”

光点快速移动,变成虚影,留下一条断裂的虚线,北堂抬头一看,见怪不怪地说:“那是饮月大人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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