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听从慕容浚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去看地上的尸体,更没有回头去看怔愣在原地的内侍。
他踏着血,一步步离开了。
今日没有那么冷,马儿撒着蹄子,“呼哧呼哧”喘出白气,仿佛在说,它们此刻跑得好不快活。
跑得酣畅淋漓的两人,在枯黄的草场上垫了层褥子,并肩坐下,两匹马则甩着尾巴,松快马蹄。
慕容浚握住赵衿的手,侧过身去看他,眸子亮晶晶,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带着少年人的哀愁。
赵衿似乎看出了什么,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温柔地笑着,问他:“你向陛下和皇后提起我们的亲事了么,他们怎么说?”
慕容浚长叹一口气,神色很是为难:“父皇暂时还不肯答应。”
“为什么?”
“事情说来有些复杂。”少年将他轻轻一挪,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原先父皇准备把你指给大哥当侧妃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你们的使臣来信说,南虞皇帝十分不满……”
“他称若不能给你一个好的归属,和亲一事恐怕要作罢,出让城池更是免谈,因此父皇才考虑得多了些。”
压下几欲脱口而出的怨怼,赵衿眼珠子一转,不由心下生疑:
父皇对北宛的做法不满,并且来信威胁?他向来憎恶自己,且面对北宛人又是个软骨头,如何做得出来?
反正赵衿不信。
要么有人从中作梗,要么北宛老皇帝心思不正,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等我说动他们,必定会迎娶你。”
赵衿将眼睛一闭,重重点头,现下却清楚得很,无论慕容浚说得有多好听,想嫁给他做正妻,怕是不能了。
……
跑马回来,馆驿里的尸首被慕容浚留下的侍从清理干净,余下的北宛奴仆换了大半,未再多生事端。
赵衿心中郁结,坐在榻上,命人往小几上支起炉子烤奶,东西备好后,温如晦接过活计,遣散婢女,似乎有话要说,他却摆了摆手,已不想再听。
壶中滚沸,温如晦往里添茶,又捻了一小块儿糖放进杯子里,忽听外边婢女通传,说大皇子来了。
“殿下——”
赵衿厌恶地蹙起眉,想也不想地道:“他来干嘛!”
“公主这地方,六弟来得,我来不得?”男人的声音依旧凉薄,话落,已不知礼数地掀开帘帐,闯进内室。
寒气将屋内的奶香与茶香冲散。
赵衿连个眼神也未予他,依旧坐着,八风不动。
沉寂之后,慕容图善率先发话:“叫他先出去。”
“站住,不许动!”
青年斜睨了一眼赵衿,又睨了一眼温如晦,半晌,温如晦垂下头,没有遵从赵衿的命令留下,而是默默离开了。
“看不出来,你们南虞人才辈出。”
“你在打什么机锋?”
慕容图善替自己斟了杯奶茶,锐利的目光紧锁他的面容:“一个小小的使臣,敢假借皇帝之口传令,威胁我大宛,若真进一步挑起两国争端,不知你该如何收场。”
赵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是我做的?那位使臣……他姓陈是罢,早已离开大宛,随你怎么想,我们并无交集,他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
“不是最好。”男人将茶水一饮而尽,“你这位内侍,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温如晦是他身边唯一能拿主意的人,更是自己往后日子的主心骨,赵衿担心慕容图善对温如晦不利,忙道:“不过一个太监而已,让你忌惮了?”
忌惮?远远谈不上,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慕容图善压下这些话,状作无意问道:“我听闻公主远来大宛,不仅带了嫁妆,还带了丹宁城的金矿图,可有此事?”
原是为了这个而来。
这是温如晦教给他的,嫁进北宛皇室的筹码,赵衿欲假意交给慕容浚,未料对方推脱了。
他冷哼道:“大皇子又不愿娶我,什么图不图的,与你何干。”
“你的茶很甜,心却很苦,岂不知,更大的苦头还在后边。”
“我那六弟并非良人,公主若将筹码全部押注在他的身上,迟早输得一败涂地。”
“罢了,言已至此,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