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浸冷槛，丽人入燕宫。

环佩懒流响，罗绮慢迎风。

脂雪销金阙，额彩梅隐红。

芳容曾照月，光艳羞芙蓉。

——【北宛】慕容图善 《弦歌乐》

……

今日是老皇帝生辰，燕宫外人来人往，车马如龙，殿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权贵接连涌入，热闹至极。

赵衿抬眸望去，目光落到近乎数百辆之众的马车上，眼中闪过轻蔑与不屑。

蛮夷终究是蛮夷，哪怕打扮得再人模狗样，举止间仍摆脱不了骨子里未受教化的粗俗——粗俗、卑劣，且充满贪欲，贪图美好的一切，得到了又忍不住毁掉。

不过南虞人又能好到哪儿去呢？多数是丢了气性的软骨头，战不敢战，打不敢打，否则怎会再找不到一个可用的将才，处处受北宛掣肘？

当初林氏父子还在，将门林家还在时，边境尚可得一时的安稳，可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林家一没落，南虞守军不成气候，经年过去，竟沦落到用公主去换社稷的下场。

迈入宫门前，他见到一个北宛男人将女奴踹下马车，那个女人瑟缩身子，扯着身上为数不多的衣衫，似在呻吟，又似在苦苦哀求，却并没有勾起男人的同情心，反叫他放声大笑，取出弓箭，将在地上打滚的女人射穿。

血从伤口飞溅，还未流出多远，便与尘埃一起，凝固在地面。

赵衿深深拧起了眉。

此情此景，从来到北宛之后，不知见过多少，他还是没能习惯。

没能习惯这种野蛮，这种随时随地发生的血腥，这种比草芥还要不如的人命。

“殿下，你在看什么？”

察觉赵衿脚步停顿，温如晦碰了碰他垂在袖口的手，轻声询问。

对方只摇摇头道：“速速进去罢。”

酒肉香、脂粉香、熏香，各种味道混杂，和着阵阵喧嚣，流淌于宫室之内。宴上坐的多是男子，他们身边伴着一至两个美人，偶有交谈声传出来，倒渲染出一派和乐的气氛。

赵衿穿的是一袭黑色的绸衣，衣摆略长，上面以金线绣下合欢花，身披紫貂大氅，因身量颇高，光是站在那里，便比北人多了一分矜贵的飘逸，走起路来，一步一动，大开大合，合欢荡漾，更令人觉得孤高。

再看样貌。

他肤白胜雪，轮廓清晰，偏又生得淡眉红唇，美得凌厉，美得凶艳，额间点了一片红梅，眼角眉梢一挑，眸中鄙薄多过那盈盈的风情，极易勾起旁人征服的欲望。

当赵衿披着烛光，昂首入殿时，对上一双双凝神遥望的眼睛，殿内交谈声、嬉笑声、鼓乐声齐齐一哑。

等内侍报上他的身份，不过转瞬，窃窃私语声四起，虽压得很低，因殿内空旷，仍吵吵囔囔传了开来，实在难以忽略。

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赵衿身上，不敢稍离，前方，北宛皇帝慕容朝鲁端坐，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位是他的皇后拓跋乌日娜，还有一位是六皇子的生母，宠妃贺兰云。

而下方左右两侧，各位皇子、北宛大臣分列，满殿权贵。

赵衿步调缓慢，游目四顾，视线扫过慕容浚，又面无表情地移开——大抵知晓二人婚事难全之后，他就懒得在对方身上下功夫，不过徒劳而已，慕容浚貌似读懂了这一瞟的意味，握着酒杯的手一紧，竟隐隐有些坐不住。

主座上的人正盯着赵衿。

赵衿几不可察嘴地撇了撇嘴，向他行了个北宛的礼节，老皇帝稍作示意，便有几个太监为他布置塌几，请人入座。

未多时，等该到的人到得差不多，宴席正式开始。

烛影交错，酒酣耳热。

群臣一一为皇帝献礼，说上祝词，轮到赵衿，他眼观鼻鼻观心，遵照他们的礼节，同样奉上礼物，便默默退回席间。

接下来，到了诸位皇子与公主讨父亲欢心的时刻。

赵衿看不懂其中的暗流涌动，只觉得无聊透顶，倒是温如晦，一边观察老皇帝的神色，一边从旁提点，为他讲解后宫中诸部落的关系。

“拓跋部与贺兰部，皆是北宛举足轻重的部落，若能挑起内乱，令其分庭抗礼，乃至两败俱伤……”青年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语气中带着朦胧的蛊惑，“不消大虞动手，他们便会自取灭亡。”

话说着说着，却见慕容浚越众而出，得到示意，侍从抬了一个木箱上来，郑重将箱盖打开。

他献上的是一张白虎皮，白虎匿迹深山，难遇难求，而这张虎皮剥离完整，可见费了多大的功夫。

慕容朝鲁果然大悦。

慕容浚得他一顿夸赞，不经意往赵衿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半跪在地，不知用北宛话说了句什么，话一出口，成功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赵衿身上。

“他在说什么？”赵衿疑惑发问。

温如晦垂下眼睫：“他在求皇上赐婚，娶你。”

赵衿双眸放大，本来沉寂的心猛然一跳，快要“砰砰”跃出胸口，身体更是忍不住向前一倾，翘首企盼结果。

贺兰云面带不虞，眼神凶狠得宛如一头母狼，一时恼怒地瞪着慕容浚，一时又忌恨地瞥向赵衿，未料对方抿唇笑了，仿佛势在必得，这更叫她气坏了。

慕容浚是个浑小子，为南虞公主昏了头脑，好好的前程都不要了，等将来他清醒过来，必定后悔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