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奶、粗茶、垂糖,先后置于小瓮,汤红叶散,味甜苦参半,大碗啜饮,乃觉酣畅。
——北宛民俗《奶茶汤》
……
门掩着深深庭院。
清晨,万籁俱静,一声尖叫率先划破长空。
“欺人太甚!把厨房里的贱人给本宫捆过来!”
地上跪着的婢女泪流不止,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不禁瑟瑟发抖:“殿下,那些悍妇太过凶恶,奴婢不敢……”
公主的婚事搁置下来,一行人暂居在馆驿,他们本以为只要低调行事,不行差踏错,便可远离是非,安于一隅,却不知,还未入燕宫,这里已是燕宫勾心斗角的缩影。
不知得了谁的授意,近日馆驿的北宛人对他们的刁难变本加厉,原先只是克扣木炭、昧下衣料,如今连厨房都不让进了,还要赵衿的人自己想办法生火做饭。
那几个婢女也是惫懒的,早不把情况说明,等主子传唤早膳时,才端来冷茶冷点,妄图敷衍。
赵衿火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既恨北宛人的欺凌,又恨下人们的愚钝,给了送饭的丫头一巴掌,更将碗盘掀翻,震落檐上积雪。
雪散在石阶,没一会儿便照在日头下化了,他带着几位婢女,气势汹汹冲去厨房,要亲自拿人。
这事传到温如晦耳里,顾不得吃惊,抓紧赶了过去,还未接近,先听到撕扯声和扭打声,挤上去一瞧,又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撇开众婢,将赵衿团团围住,登时大骇,忙冲上前阻拦。
两方都不是什么练家子,架打得毫无章法,揪衣领,扯头发,摔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小小的厨房乱成了一锅粥。
无人注意到,一女子溜了出去,走得悄无声息。
温如晦手朝前一挡,因护住赵衿,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又被泼了一身的醋,也来不及去撇,只得大喊道:“住手,都先住手!”
喊了足足两遍,一遍用的是南虞官话,另一遍则用的北宛蛮语,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互相对峙。
北宛人人高马大,本就生得壮实,而赵衿弱质纤纤,对上她们岂能有胜算,已是头发散乱,衣襟不整,狼狈尽显。
赵衿愤恨地瞪着那些黑壮仆妇,眼中杀意涌现。
南虞堂堂长公主,被恶奴欺压至此,简直荒唐。
温如晦静静扫视一周,正在想该如何发作,又该如何利用此事,做些文章,却突然发现,那几个仆妇瞠大了眼睛,神色变得诚惶诚恐。
她们屈下身子,对着门口的方向行了个礼节。
“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仿佛过来一趟,只专程为了见他,少年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雀跃,清晰地传来,在看清屋内满地狼藉时,又微微一愣。
“你可算来了!”赵衿脸上狠戾之色未去,一边奔向那人怀里,一边哭着控诉,“阿浚,这里住不得了!连最低贱的女奴都敢随意欺负我……”
他最是个不会撒娇,不会服软的,不然早在小林薨逝之后,便想着法子同承德帝讨好卖乖了,届时即便毒杀沈贵妃之事败露,对方也会念在骨肉亲情的份儿上网开一面,哪还会落得个幼时冷遇府中,长大和亲敌国的下场呢?
来北宛这么长时间,潜移默化,到底消磨了气性。
慕容浚轻拍赵衿肩背,以示安抚,没问来龙去脉、因果缘由,兀自下了结论,冲冠一怒:“她们好大的狗胆。”
赵衿狠狠拧了自己一下,拧出一汪眼泪,湿透慕容浚的衣襟,飞快地仰面扫了他两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实在是美啊。
慕容浚不如大皇子那样热爱汉人文化,道不出什么令人牙酸的诗句,但这一幕还是让他联想到,汉人称赞美人落泪时,雨珠落在花朵上的形容,原来这么贴切。
若是在以前,若大宛人还住在草原上、住在帐子里,还是一群没有开化,随时拿牛羊马群和女人当赌注的奴隶主,这样一位动人的公主,不知会引得多少人前来争抢。
背对着门,少年的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晦暗不明,话语却格外温和,充斥着关心:“别担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衿情绪稍定,转而听他提议道:“不如把她们都杀了,好不好?”
仆妇们都不大会说南虞官话,但六皇子话里的“杀”字,还是能听得懂的,当即跪在赵衿脚下,磕头求饶。
而跟随赵衿的婢女们,面色惨白地退出门外,同样跪作一排。
“这等刁奴,留着也是没用,赶紧杀了罢!”他胸中快意乍涌。
慕容浚笑了笑,撩起他颊边的碎发,叮嘱道:“别转过来看,我怕把你吓到。”
说罢,他抽出腰间匕首,银色的光芒刺了一下赵衿的眼睛,后者唇瓣微张,纠结了一瞬,到底没有阻止。
少年下手很快,惨叫声惊惶、短促,数息之后,又全部归于岑寂,血堪堪流到赵衿脚下,将他的裙摆玷污。
“都解决了,阿衿还生气吗?”
“不气了。”
“我带你出去跑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