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远走马,千山尽落霜。
一朝辞故帐,持戟卫朔疆。
寒风吹古戍,衰草满荒冈。
笳鸣向雪夜,不叹客他乡。
——【北宛】慕容图善 《漠上征》
……
“‘她’好歹是一国长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岂容你如此放肆!”慕容图善对着慕容华翎小声呵斥。
后者撇了撇嘴,满脸不甘,显然没当一回事:“一败国公主而已,教训教训‘她’又怎么了嘛。瞪我作甚,难道我哪里说错了?”
“教训‘她’?那你怎么弄得自个儿这么狼狈?”察觉到妹妹衣服上的箭眼,没料到赵衿一柔弱公主,箭术如此出神,慕容图善皱起眉,心下惊了又惊,“要不是人家有意放过,你早成‘她’箭下亡魂。”
“是我迫不得已放过‘她’还差不多!大哥,你坏我好事。”
“还要顶嘴。”
“……”
这兄妹俩一母同胞,感情格外要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其他皇子公主远不能比,二人性子却天差地别。
慕容华翎从小受尽宠爱,任性惯了,行事拎不清轻重,慕容图善内敛沉稳,更工于心计,比起闹脾气的小公主,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单看他眼风还未扫过去,周围一干人等已屈膝跪地,便可看出此子平日威望如何。
慕容图善确实堪称英杰。
前几次北宛与南虞的攻城之战,皆由他号令指挥,不少远智,大有雄才。
再论外貌,他生得宽肩窄腰,身形高大挺拔,长相冷冽,瞳仁漆黑,或在军中待久了罢,不苟言笑,不怒自威,风采摄人。
赵衿俏生生站在马侧,一边抚着马儿长长的鬃毛,一边虚垂眼睑,冷眼旁观,目光中有嘲讽,也有不屑,那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得慕容图善不禁皱了眉。
接着,就见那中原公主嘴唇一抿,无声冷笑了一下,随后踩上马镫,一举攀上马背,口中大喝——“驾”,兀地骏马狂奔,尘土飞扬,红衣猎猎,他竟擅自离去。
“殿下,‘她’轻狂无礼,简直放肆,要不要我们……”
男人将手一抬,打断了下属的话,他如鹰隼一般的视线,追随那道靓丽的身影看了半晌,面上并不着恼,但放在袖口下的拳头,却不由自主握得死紧,死紧。
早在和亲队伍还没入燕城时,华章公主的美貌便传开了去,彼时他还不以为意,可今日一见,慕容图善不得不承认,“她”果然比自己遇到过的所有汉人都要美。
作为最被汗王看重的儿子,只要他点头,赵衿当然会被许给自己,而就在父亲即将为这位公主赐婚时,他先一步领军开拔,去了边塞,两个月后才归来,一是对柔弱的南虞公主存了轻视之意;二是向各部表明决心,自己的正妻之位只会留给他们的女儿……
老皇帝子嗣众多,弟弟们虎视眈眈,北宛更没有立嫡立长的习俗,向来只比拳头大小,靠武力拼杀,哪怕背靠皇后母族,慕容图善也并不认为他就能稳坐皇位。
小小一位公主,和皇位相比,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但这并不代表,慕容图善能忍受对方这样的态度,因为那仿佛在说:
躲去边关的堂堂大皇子,也不怎么样。
不像是自己瞧不上‘她’,倒像是‘她’在嫌弃自己。
男人心中一刺,将眼微微眯起,语气冷峻:“回城!”
他生出几分兴趣,确要去会会这位不可一世的南虞公主。
……
“咳咳。”
赵衿捂着脸儿,一把推开了窗,外头下着的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地往里钻,有些停在他发丝上,有些停在他眼睫间。
他举起衣袖去擦,一擦一个水印儿,擦得脸上红彤彤的,对还要往炭盆里添炭的温如晦道:“赶紧撤了罢,这么大的烟,叫我怎么睡啊。”
青年也被呛得不行,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将那冒着黑烟的炭盆挪远了些,道:“是我没看紧,叫好好的炭受了潮气,殿下,您罚我罢。”
“啧。”
赵衿本想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可见他受这烟熏火燎的,手上还生了冻疮,想必日子只会比自己更加难过,且忍了一忍,吩咐道:“赶紧先丢出去,明日我去和阿浚说,叫他再送些过来。”
“可……今晚该如何?天气如此寒凉,殿下若真不用,该冻病了。”
来这异国,才知何为千般刁难、万般磋磨。
馆驿里吃穿用度差了何止一截,偶尔六皇子派人送来的好东西,除了胭脂水粉、首饰钗环,大部分还没捂热,转眼便被凶悍的管事昧下。
赵衿不大过问外事,并不清楚这些,温如晦受了刁难,却也隐忍不说,甚至逼迫其他婢女共同隐瞒。
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赵衿将那炭盆踢出门外,一时火星四溅,有些落在他裙摆上,怕是烧出了几粒小洞,他心中不快,轻轻踢了一脚还半蹲在地上的内侍,说:“今夜你来给我暖床。”
温如晦惊讶抬头:“我、这恐怕不妥,叫外人知道了……”
“以你的身份,他们还能说什么不成?难道你不愿意?”
温如晦嘴唇蠕动了几下,神情晦涩,顿了半晌后,他苦笑一声:“臣求之不得。”
月照一地残雪,透过窗来,却只见得一点模糊的光亮。
温如晦将赵衿搂在怀里,嗅闻着秀发馨香,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越睡越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