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岑二人身后,按察使家的小姐林寰,与他们低语几句,赵棠听了眼睛一亮,于是忍着怒意,放柔了声音道:“‘大妹’,新平没有这个意思。”
“要不是你足够机敏,于危乱之中降伏了这马,三哥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合该好好感谢你。”
“不过,按严太医所说,美人蓑惯常长在北方,且就连北宛都禁种了,要找来此物,应当并不容易,父皇——”
他陡然提高声气:“儿臣怀疑,有北宛奸细混了进来,与那元凶里应外合、狼狈为奸,对我大虞图谋不轨!”
话说到这份儿上,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再继续深追下去,说不定到时一个不好,那真凶要担的罪名就不是行刺,而是通敌了。
座下一干人等,不禁交头接耳。
作为南虞的强敌,北宛一直虎视眈眈,若非边关尚有良将坐镇,教他们屡犯边境而不成,南北两地形势如何,还真不好说啊。
“陛下。”突然,沈瑛越众而出,甩了袖子,俯身参拜,“事关两国,绝不可轻拿轻放,围猎之行,臣总揽一切,出了如此疏漏,实在不该。遂自请戴罪立功,务必在十天之内,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倘若办不到,臣任凭处置。”
他站出来的时机很妙。
早不出,晚不出,等赵衿几人哭够了、闹够了,将筏子越扯越大,方打着“担责”的旗号,插手调查。
承德帝定定瞧着他,那双洞彻世情的双目,眼神不咸不淡,沈瑛抬头和他对视,始终不慌不乱,从容泰然。
瞧了一会儿,复上下打量几遭,老皇帝微微出了出神,忽而道:“那此事就交给爱卿罢,由你来处理,朕也放心。”
又转头对华章道:“皇儿受了惊吓,今晚好好歇息,等明天一早,父皇便带你回宫。”
“其余人等……散了罢。”
他已没了继续狩猎的心思。
……
咣啷一声,赵衿把桌上的杯盏一股脑扫到桌子底下。又歪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面上写满颓丧与焦躁。
自那日偷听到沈瑛、赵景的谈话,得知二人打算趁围猎对赵棠下手,便决意打乱他们的计划。
赵棠目前一定不能死,他若死了,谁还可做那明晃晃的靶子,牵制住贵妃,甚至沈氏一族的注意呢?
今日的确成功了,不枉自己绞尽脑汁,甚至以身犯险,豁出去这么大,可不够,还远远不够,他要沈瑛败露,赵景受挫,要沈贵妃与贤妃彻底撕破脸,好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却没想到的是,目的如此明显,如此经不起推敲的案子,沈瑛一开口,承德帝说让他办就让他办了。
等落到那人手里,事情真相如何,怎么揉圆搓扁,还不是任沈瑛说了算。
气候由春入夏,滋生的暑气一天胜过一天,坐了没半晌,赵衿愈发觉得不适。
带人收拾好屋内狼藉,送走前来洒扫的宫女,这厢金芙蕖关上房门,见他坐立难安,不免忧心道:“哥……殿下,要不点了香,歇一会儿?”
“再把窗户支起来些,不然闷得我头晕。”
赵衿托着自个儿的脸,不住拿手扇风,那一水儿的肌肤,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红。
金芙蕖吓了一跳:“不对呀哥哥,你的脸色不对,我吩咐下去,给你抓服药罢。”
赵衿探了探额头,发现上面烫得厉害,不止是面儿上,他身子软绵绵,心底火热热,腿间也洇出一股湿意,忙道:“别去抓药。”
“瑶瑶,你先打一盆井水,把帕子拧湿了给我,快。”
他摸着领口,难受地喘气儿。
美人蓑啊美人蓑,阔别久了,竟忘了它药性的厉害。不过沾了一星半点儿汁液,发作起来,有如喉中吞碳、腹中咽火,渗出挠人心肺般的痒,勾带起别样滋味儿。
太医严方珍见惯百草,本事不俗,连美人蓑这等少见的东西,也说得头头是道。只那话里不尽然的是,北宛虽禁用了它,不许再种,可北宛皇室之中,有的人还不少。
美人蓑,正如其名,美人尝尽,欢笑易得,红颜难再。
赵衿尝过。
上一世又何止是尝过。
他身在异国,又被迫流连于几个男人之间,褪去骄矜,卸下高傲,一而再再而三地吞下这毒草,吃得放纵,吃得有瘾,从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做了人尽可夫的表子。
它的味道,它的效果,它的症状,没有谁比自己更加清楚。
赵衿仰面躺倒在小榻,翻了个身,静静望着窗外,彷佛痴了过去。
良久,他挑起唇角,贝齿咬住下唇,毫无征兆地一笑。笑着笑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眼泪接连不断。那短小又崎岖的泪痕,恰如坎坷多舛的前世,正随着时间慢慢风干。
泪可以流尽,可心底的恨呢,何时才抛得开,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