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兰闺寂寞,怜玫子忍羞,空吟得甜句儿,怎解得胸中情。
——《冠影闲篇》
……
天儿还没黑,赵衿换了衣裳,歪在小榻,不觉昏睡过去。
金芙蕖出去张罗摆饭,好一阵才回转,过来欲叫醒他,见榻前站着个人,骇了一跳,她定睛一瞧,竟是沈瑛。
“沈大人……”
“嘘。”
青年抬手示意她噤声。
金芙蕖垂下眼皮,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 ,半是紧张,半是警惕。
这神态叫沈瑛捕捉去,他一边替赵衿拉上薄毯盖好,一边不动声色地问:“做什么呢?听说华章身体不适,我过来看看而已,怎么,还怕我把‘她’给吃了?”
她知道对方有疑。
沈瑛心机深沉,一旦谋划好要下手,必定做得天衣无缝,岂料事态不仅未按预想的发展,反而牵扯到自身。
赵棠的那匹马,到底有没有被下美人蓑,沈瑛心里清楚。排查过后,既然他的人没有问题,那么唯一存疑的,可不就剩突然冒出来的赵衿。
“没有。”金芙蕖冷静下来,冲人微微行了个礼,“奴婢只是担心,您与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怕是对‘她’名声有碍。”
沈瑛笑了:“谁敢乱嚼舌根,我就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脑袋,要是嫌命太长,他们尽管去说。”
金芙蕖哪还敢吭声。
二人谈话声压得很低,但说了这么一会子,还是把赵衿吵醒,他睁开眼,打头见到沈瑛,不禁打了个抖。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小憩时,赵衿一直噩梦缠身,梦见沈瑛发现端倪,揪扯出他自导自演的证据,一行狰狞冷笑,一行掐着脖子质问:
“耍诡计耍到了我头上,赵衿,你可知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你是不是也要尝一尝毒酒入喉的滋味,你是不是又想嫁给北狄蛮夷,任由他们践踏侮辱?”
赵衿长长抽出一口气,眸中惊魂未定,沈瑛坐在床边,本想摸一摸他的头发,安慰两句,没料到一伸手,对方便缩起脖子,直个儿往角落退去。
那只手尴尬地愣在半空。
沈瑛忽而沉声道:“你怕我?”
看来事情当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赵衿心突突往上撞,晕沉感尚未褪去,梦中,眼前,前世,今生,情景纷至沓来,他深知沈瑛疑虑重重,若不趁早打消它们,恐怕只会惹来更多祸端。
“我自然怕你。”
他擦去额角冷汗,半闭双眼,一径儿没睡得醒、分不清似梦非梦的姿态,委屈道:“沈大人权倾朝野,贵妃娘娘执掌六宫,我既没娘,也没个亲生的兄弟,平日再怎么威风也好,不过强撑罢了。”
发丝散开,几缕贴在面上,勾勒小小的脸儿,映出雪白的肤,将这小人精衬得纤弱妩媚,另有一番风情。
“我一句句地喊你小舅舅,却不得你亲近,受了委屈也不见你关心,”赵衿说着,伸手去推他,却没立住,不小心扑到了人身上,遂拍打着对方胸口,低低哭泣,“讨不来半分的好,白费了我做这巴结的事。”
“我再也不往你身前凑了……”
沈瑛一把握住他的手,稍一牵动,赵衿便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落入他怀里。
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妥,用“孟浪”一词形容都不为过,金芙蕖往前半步,正欲说些什么,不防青年恰好抬起头,以眼神示意她离开。
“沈大人——”
“出去吧。”
金芙蕖无法,走得一步三回头,最终低调地掩上了门。
房中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溶溶的暖香,扑进沈瑛鼻尖,清新香甜,让人五脏六腑都舒坦。
他的大手揉按着赵衿的小手,又凑近对方颈间一嗅,更确信了香气来源。
沈瑛垂下眼帘,语气调笑,笑中夹杂温柔与无奈:“小华章,你话说得没理。我虽不是你正经的舅舅,好歹也沾了个亲字,不关心你,我何苦来这一趟?”
“你啊你。”
“你一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竟口口声声说惧我畏我……若传了出去,百姓们不把我当豺狼虎豹,也要比作恶鬼夜叉了。”
呵。
难道不是么?
外边儿天色擦黑。
赵衿趁势捧起他的脸,故作彷徨地问:“这是在早晨,还是晚上呐?”
二人鼻观鼻,眼望眼,那梦中淌的泪,还晶莹莹悬在颊边,勾得青年拿指腹抹了,乐道:“睡迷了?”
“你把我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