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出西邻,辗转东厢,黜罢画屏,冷落幽窗。
困销粉印,润损晚妆,引逗得云惜玉、雨怜香。
——[虞] 昭音居士 《题美人图》
……
问今时今世,哪个行当最能挣快钱,当属香脂粉头、楼船夜舫。论风月业,山阴虽不比广陵繁盛,却也多的是为名妓豪掷千金的见闻。
自前朝伊始,南地便有以花喻人、评“花榜”之举,文人骚客舞文弄墨,卖弄风采,大商富贾挥金似土,打响名声,甚至还不乏高官捧场,亲手操办,权当一件雅事。
其间多少排场,又有多少讲究,北地粗人仿得出皮,习不来骨,只也搞了个“仙画榜”,给州府的红伶排一排序,好凑凑热闹。
不过,无论南北,但凡有心与人交际的才子,实难完全回避妓子出没的场合。
对于陈响来说,一则卖画这营生,要去攀附一些贵人,穿烟花之地、过花街柳巷,算是寻常;二则他娘际遇特殊,之前是个卖唱卖笑的表子,后又成为官员外室,要提完全不知一点门路,也不可能。
但没想到的是,为了赚到一大笔银子,赵衿将主意打在了这上头,竟如此豁得出去。
“你的手既还画得,何不画几幅美人图卖去欢场?”
“模样照着我来罢,你去婶子房里翻一翻箱笼,找两件光鲜的衣裳,我自有用处。”
察觉到他的意图,陈响眼皮一跳,一颗心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要你为了我做这种事,不如叫我去死。”
“少自作多情,谁为了你!我是为我自己。”
“你比我还缺银子不成?”
“对!没有银子,我怎么联系亲故,没有银子,我怎么风风光光地回去?”
“晃晃……”
“你闭嘴。”赵衿凑近,用力捧着陈狗儿的脸,揉着那颧骨,搓着那皮肉,咬紧银牙,愤恨地看他,“要算的账太满,要做的事太多,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破落地方,真正做一个乡野之人,绝无可能!呵,说了你也不懂,你怎么会懂。”
“这世上没人能懂。”
“总之,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他的脸映在少年眼里,朱颜暖、眸色冷,一整个美得不可方物,可扒开层层美貌,方知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早不复经年纯真。
他是流逝掉的生机的艳尸,曾摆上桌任人取用的玩物,是从阴间爬回来的艳鬼,要把人连皮带肉吞吃的罗刹。
少年目光一丁一点变得虚渺,眼角通红。
最终,他一声不响地推开厢房的门。
……
屋内阴森狭窄,摆了块凑数的矮屏,几乎没落脚地儿,点燃烛火,照得影子蜿蜒。
只看,那面矮屏之上,仰面倒着个人,一身薄纱霭霭,一头云鬟偏偏,双眉染柳条,两腮注樱桃,朱唇淡抹,粉面薄销。
他展臂对着作画的少年,隔得似近非远,动作若即若离。
过时的衣裳,低廉的妆,一块块指甲染了凤仙花的颜色,还是小妹早时亲自采来,正是这么一个美人,神情淡漠、姿态轻松,一下蜷回娇躯软骨里,没了从前要转圜本性的别扭,那般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怎么瞧着瞧着,丝毫挪不开眼,怎么画着画着,心内升起了火?
若拿灯烛比艳阳,那他便是开在艳阳里的花,灿烂得过了头,也靡丽得过了头,半世的勾人精,天生的风流种。
还年少呵,豆蔻一样的年纪,可他的眼里,他的身上,媚态已成了难以更改的习惯。
陈响不由思忖。
他的身世是什么,又经历过什么,受过多少委屈,目睹过多少糟污,才造就今日的他呢?
这一幅画,画得比寻常更久。
赵衿干巴巴地等。
绵绵地靠着矮屏,与绵绵地靠在那些北狄男人怀里,没甚么差别,同样硬梆梆,只那时还会哭一哭,到了这时,泪流干了,哭不出来,甚至格外想笑。
赵衿果真抿唇笑了笑,勾起的唇角尚未放下去,陈响把脸别开,先哭得涕泪横流。
他眉头一皱,呵斥道:“哭什么哭,一会儿打湿了纸卖不出价,我要你好看。”
这次开口的语气,不觉有些颐指气使。
仿佛不以这样的口吻去对待他,不真把他当做一条匍匐脚边的狗,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会慢慢裂开,碎掉,再也捡不起来。
重新活过来的时候,赵衿就发过誓,他要伫立云端,永远高高在上,绝不再落入尘泥。
画挂在窗台上风干。
它颤巍巍地晃,晃得上面的美人跟着摇曳生姿,牵引魂梦,惹出相思。
“昭音居士”所出的数幅美人图,从坊间传开,引起一阵轰动。
不知倾注了作画之人怎样的心血,更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如斯美人,那一笔一笔勾勒出的女子,挠人心肠,艳杀四方。
没有俗气的脂粉,没有华贵的衣裳,媚而清贵,诱而高傲,看着高不可攀,偏又觉得触手可及,勾得人想煞了,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
可惜无从得知。
“仙画”“仙画”,喊得好听,终究是春宫图,上不得台面,不知多少人观其□□,不知多少人日夜淫思。
一时供不应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