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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天时一日比一日短,一日赛一日凉。
赵衿散了头发,抹去口脂,方才走进家门。
饭菜端到桌上,母子三人围坐,他得知那男人并没有回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下来,对方看他的眼神愈发龌龊,怀揣何种心思,简直昭然若揭。等回到宫里,自己定要宰了陈屠户这烂人。
好在婶子治病的钱有了,向上打点的钱也有了,再过一阵就能带娘、带瑶瑶带离去,叫她们跟着享福。目前除了再忍一忍,实在别无他法。
夜半,吹灯歇下半晌,一时憧憬着回宫的日子,一时焦虑难捱的当下,在床上煎来熬去好一阵,断断续续做完半个梦,赵衿忽然察觉外边儿有动静。
似乎是谁正搬运重物,脚步声拖拖沓沓,东西也蹭着地面,“沙沙、沙沙”地响。
担心家里进贼,他摸下床,将房门敞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去看,这时院子里却一片清明,什么都看不到了。
赵衿没有多想,转回头继续入睡,脑袋挨着枕头没多久,周围又热闹起来,叫嚷声一波接着一波。
“金娘子死了!”
“金娘子被打死了!”
族老们又一次聚在院内。
金百两被草席裹着,躺在堂屋中央,头上沾了大片污血,露出的脸死气沉沉。赵衿面色苍白地站在她脚边,金瑶瑶则跪在地上,哭得声音嘶哑,模样好不可怜。
二人难以置信。
之前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活生生、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他,只可能是他。
一定和那个恶棍脱不了干系!
赵衿深吸一口气,直着脖子看向外面,怒气腾腾,双目将要瞪出血,恨不得立时杀了人泄愤。
作此猜疑的远不止他一个。
村长“吧嗒”抽了口旱烟,把烟灰嗑在椅子腿儿,冲陈屠户道:“金娘子到底怎么死的,老实说来。要不是赖麻子发现你半夜出去埋人,你是不是就当没这回事?”
人命关天,又有诸多蹊跷,实在叫人忍不住发问。
男人面上不见半点心虚,抹了把脸便道:“我回来得晚,买了点下酒菜当宵夜,她下去给我拿酒,脚下打滑,当时就断气了,是她背时、短命,说什么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话里冷血至此,村里人听了眼神晃来晃去,皆唏嘘不已。
有个念过书的老秀才道:“究竟怎么死的,喊仵作过来验一验罢。”
“是啊,叫官老爷过来……”
几个年轻人刚要附和,就见陈屠户狠狠剜了他一眼,额头青筋绷起来:“不过死了个赔钱的婆娘,还犯得着找官差?大爷们吃吃喝喝,你给我出钱招待?”
“那总得办丧事,哪儿有急赤白脸就把人埋了的。”
“老子乐意,我屋里的事,轮不到旁三旁四的做主,我劝你们管好各自那一厘三分地,剩下的少来唧歪,否则把老子惹毛了,准有他好受的!”他捏紧拳头,横眉立目。
陈屠户本就是村里一等一的泼皮,又摆出这架势,谁还敢管,谁还能管。被他记恨上,恐怕断手断脚都是轻的,一个不好,是不是还得像金百两这样赔上一条命!
如此蛮横、如此凶暴,怕了,他们实在是怕了。
金百两被草草下葬,坟头就立在姐姐金六娘旁边。
陈屠户家没做白事,村民们倒赶上了另一户人家的丧宴。
前些时候,陈嫂子的病眼看着好些了,还能下床走两步,吹吹风,原来只是回光返照,到底留不住,冬月里就去了。
念在家里就一个半大小子,姑婆叔婶们帮着搭把手,操持丧事,停灵、抬棺、入土,样样安排妥当。
转眼便要过年。
这相邻的两家,接连死了女人,少了人气,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没个年节的样子。
陈狗儿到底读过书,自己写了幅对联,贴到门上,好上一些,那隔壁的陈屠户,甩开膀子去喝花酒,一个人逍遥自在,不管屋头,更不管孩子,直叫人背地里把舌根子嚼烂了。
他确实过得潇洒。
没了恼人的婆娘,他想怎么对那两个拖油瓶,都有的是办法。
陈屠户早就怀疑,金晃晃其实是大姑姐金六娘亲生的“女儿”,看那细皮嫩肉、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怎可能是个小子,要不是金百两死了还没多久,再闹出点事情太惹人闲话,听着也烦,他早就去验一验了。
不过,人落到自己手里,都是迟早的事,暂且不必着急。
腊月三十晚上,
男人喝完花酒回来,歪歪倒倒推开院门,还没跨过门槛,突然被人一闷棍敲在后脑勺,立时倒在地上。
昏了不知多久,一阵刺骨的冰凉席卷全身,他猛地一个激灵,就见自己掉进了堰塘。
惊慌之下,陈屠户酒醒了大半,手脚并用,这便要往岸上爬,却从前面伸出来一根竹竿,闷头打在身上,死命把他往水里按。
呛了几口冷水,男人勉力挣扎,钻出水面,一边挨着打,一边朝那边看,见三个站成一排,即使看不清脸,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谁,一时怒不可遏,试图破口大骂。
却没料到,三人一齐发力,将竹竿往他身上捅了又捅,捅得他下得去上不来,捅得他闷头入水,口里鼻里全是泥沙……
他最终没能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