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染脏了手,你为我啼干了泪。却奈何,却奈何,竞逐富贵去,红墙两相隔。
——《锦屏记》折六“劳燕飞”(虞)苏令淮*辑
……
入夏,小河涨水。
桥洞底下,那倾斜的石板处,摆着木盆、棒槌、一小块儿粗制皂荚,赵衿和陈响二人结伴前来浣衣。
天可怜见,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他是绝计不想做的,可不洗衣服罢,就得去坡上割猪草,更加烦人,权衡之下,便乖乖儿来了此处。
赵衿把脏衣服攮作一团,草草泡湿水后,掰了点皂荚放上去,接着脱了鞋袜,光脚踩在上头,踩得脚下“咕唧”作响。
他这种洗法,绝无仅有,敷衍至极,不免令陈响侧目。
少年的目光落到赵衿脚背。
对方年纪不大,那双脚自然是小巧的,没甚么骨感,却莹白如玉,嫩白如雪,浅浅洇在水里,好似卧着的一瓣莲。
恐怕单手便能握住。
“看什么看,要我也给你踩一踩么?”话落,赵衿笑了笑,足尖探进河底,顽劣地冲他扬水,“阿狗哥,不然我俩合伙呗,我洗前几遍,你洗后几遍,成吗?”
水花一道道泼过来,他一遍遍地问:“成不成,成不成嘛。”
赵衿盘算得好,前几遍洗得糙些无妨,后几遍洗干净了便可以了么。
真是一门心思的偷奸耍滑。
陈响睫毛上沾了水,湿得睁不开眼,他抬起一只手遮掩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捉那不安分的脚踝,等够着了,指节冷不丁一按,将踝骨整个儿包住,才终于叫人老实。
“别踩了,当心打滑。”猜出赵衿念想,又无奈叹一口气,“拿来给我洗吧,你就没个干活的样子。”
赵衿乐得一脚踩在少年肩上,粉嫩的脚指甲勾着他下巴:“真的?你怎么这么好,阿狗哥,我爱煞你了。”
知他话中情意是假,故作奉承是真,陈响将人撇开,埋头干活,不再搭理。
没些事情可做,倒也无聊。
见岸边苇草茂盛,苍苍翠翠,赵衿掐了一段儿,巧手折了只小船,轻轻放在河面,看它晃晃悠悠,随波荡漾,蔚为有趣。
起兴儿道:“一径落花随水入,一苇渡江逐风来。”
念完这诗,他忽然说:“阿狗哥,你教我读书罢。”
上辈子自己幽居宫墙,学问不深,而到了北狄之后,满心想的又是如何争风吃醋,如何献媚固宠,辗转于床榻,强颜欢笑于席间,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今生今世,他求权也求势,只绝看不上从别人指缝漏出来的那点儿,要自个儿去夺,自个儿去抢。
倘使不读些书,不早学些道理,做得成什么呢?
扼住自怜自艾的念头,赵衿心内翻涌。
这厢,陈响头也不抬,闷声道:“我自个儿都没法读书了,哪儿来的时间教你。”
陈嫂子病得愈发厉害,几乎下不来床,他床前奉药,外出奔波,一刻也闲不下。
看对方眉头皱成“川”字,一副少年老成、过度操劳的样子,赵衿兀地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来不是达官显贵,人命就贱,说可怜,你可怜,他也可怜,确实各有各的难处。
却没料到,贼老天还净逮着可怜人作弄。
……
陈屠户和旁人起了口角,一到家门便摆出脸色,让伺候这伺候那的,端足了架势
金百两觉着不对,把两个孩子喊去灶头烧火,叫他们少说话、少顶嘴、多做事,一遍遍叮嘱下来,见二人勉强听了进去,姑且当做无事。
饭菜端到桌上,炒的水芹菜,烧的黄瓜汤,还拌了一小碟猪耳朵,专给那男人下酒用,母子三人吃素喝汤,肉一筷子没动。
几杯黄汤下肚,陈屠户脸燥心烦,斜眼剜了下赵衿,开口道:“成日窝在家门,顶个甚么用,明儿随我去看铺子,天没黑不准回来。”
赵衿吃完最后一口饭,抽出腰间的帕子,斯斯文文擦干净唇角,说:“我会去给娘帮忙的。”
陈屠户卖肉,金百两卖酒,二人铺位隔得很远,没设在一处。
深知这畜生脾气暴烈,色心不死,又生得人高马大,单独和他待着,若发生点什么,是万万反抗不了的,就算要去镇上忙活,赵衿也只愿留在金百两身边。
“叫你跟我你就跟我,休得乱跑,又想躲懒了罢!”
赵衿嘴皮子一动,略略不耐烦道:“去哪儿干活不是干,我就乐意帮她。”
陈屠户瞪他:“老子成天抹黑赶早,供你吃穿,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又在乱闹乱嚷什么,我说了不做事么?没花用你多少罢,值得回回说嘴,斤斤计较成这样?”
他自认话说得不重,但男人在外不顺,存心找人撒气,这一句正是火星子遇到炮仗,张扬起漫天怒火。
陈屠户摔了桌上碗筷,反手就想给他一耳光,金百两伸手去挡,一下被甩到地上。
“不是打孩子就是打老婆,你好威风,好能耐!”
“娘——”
金芙蕖饭吃不得了,一边看后爹脸色,一边去扶她娘起来,就这么会儿功夫,陈屠户一脑门子怒意伴着酒力涌上来,竟连桌子都掀了,撵得赵衿满屋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