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你去看看,人到了没。”
“砰砰。”
当下,敲门声适时响起。
金芙蕖小跑着过去开门,将姗姗来迟的少年迎进屋内。
“阿狗哥!”
她语气欢欣,见对方没有回应,又甩头给他一个白眼。
陈响踩着光进来,眉微蹙,睫羽根根分明,脸稍抬,下巴略有些反颌,这五官,这长相,也唯有出落到他身上,不觉矛盾,反而显得脱尘。
少年扑朔着眼,叉手行礼,不咸不淡地道:“草民参见殿下。”
赵衿弄不清他在耍什么把戏,神色古怪,说:“赶紧起来罢,现在就我们三个,还装什么装。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
在山阴陈家村那几年,三人熟稔非常,交情匪浅。
陈响笑了笑,飞速一瞥赵衿的脸,掩下目光中难以察觉的迷恋,自嘲道:“殿下身份不一样了,我与殿下也生分了,哪敢仗着幼时的情谊,连礼都不行呢?”
又垂首道:“挤在山门的人太多,都争着抢着要见你,围得水泄不通,我落在后面,就是想快也无能为力。”
“好你个陈狗儿,”赵衿没好气地把他一搡,语带抱怨,“我等闲来一趟寺里,你不等着见我,躲去后山也就罢了,还打趣我。”
国子监休沐时,陈响通常借住法华寺,那里虽偏远了些,但收费便宜。赵衿多次提出为他安排住所,都被委婉拒绝。
“我不知道殿下会专程来寻我。”
赵衿脱口道:“谁专程寻你?只是顺路!”
哪想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阵突兀的抽气声,陈响将右手翻开搁在桌上,掌心寸长的伤口,血流不止。
“阿狗哥,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下山摔了一跤,被碎石刮破了,还没来得及去看。”
“可有大碍?很疼罢?”
“无碍,晃晃,你先用帕子帮我包扎一下,至于医馆……我晚些时候会去的。”
帕子?
赵衿的帕子被风吹跑,早丢在了路上。他想了想,撕下一截儿里衣的袖子,以此替人包扎。
陈响单手托腮,安静观看。
等布裹了一圈又一圈,手下的结也系好,赵衿松开他,正色道:“阿狗哥,我需要你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罢。”
“近日去世的鼎阳侯世子妃,究竟是怎么死的,她的娘家近况如何,我都想知道。你最有办法,一定能办到。”
那世子妃背后,是江南道的巨贾,若能争取过来,为他所用,是再好不过。
说完,赵衿取下腰间香囊,打开袋口,露出里面满当当的金叶子,又拔下发髻一根金合欢簪子,一并交给对方。
“拿钱好办事,这些你收着。”
“若须动用人脉,去督察院找黄佥都御史,他是我舅舅的旧部,很能说得上话。”
陈响的视线落到那两样物什上,默了片刻,将它们收好。
赵衿又道:“来年的春闱,你加把劲,但凡考得上,等步入仕途,我必定成为你的助力。”
平步青云,谁人不想?他给出的承诺分量不轻,诱人得紧。
陈响嘴角一扯,抿起唇,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讨好的笑:“这正是我所求,只要能得殿下提点,叫我风风光光把柳家踩到脚底,便是为你肝脑涂地,又有何妨?”
握紧香囊,掌心斑斑血迹沁出布料,沾到栩栩如生的花样上,平添碍眼的痕迹。
听他这样说,赵衿面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道:“阿狗哥,话不用说得这么重,你以真心待我,我也以真心待你罢了,多保重。”
“瑶瑶,回宫。”
金芙蕖答一声“好嘞”,回望那怔愣的少年一眼,踩着赵衿的影子,跟着出了房门。
要她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她看不出,只是觉得有些……惋惜。
幼时纯粹的友谊,在他们长大后,伴随各人的目的,似乎逐渐变了味。真心或许是有,可更多的却是利用,是利益,是算计。
二人离开,陈响仍在这厢房内待了许久。
轻轻摇晃手中的发簪,看日光照耀到合欢花上,脑海中不断闪回赵衿皱眉关切他的一幕。
眉儿那般细,唇儿那般红,一番殷殷细语,哪怕全然虚情假意,也唬得自己眼乱心忙。
何止景阳的浪荡子,何止闻名的贵公子。陈响同样免不了俗,也忍不住恋慕起那攀在宫墙,遥不可及的金枝。
话说回来,赵衿不嫌弃他是个烂人,还肯信一信、用一用,他又何必去计较对方的真心?
他又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