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慕华章，臣想，纵腹内草莽，尤涎九天神秀。

馈金而镶玉，齐鸣，既志在青矜，不悔仲子逾墙。

——[虞]陈响《承德二十一年答昭王问》

……

温如晦不是南虞人，是逃亡而来的北宛人。

上一世，因毒杀贵妃不成，承德帝降下圣旨，将赵衿幽禁公主府，不教不管，不闻不问，一冷落就是数年。

期间，先皇后留下照看孩子的女官，要么蹊跷病死，要么犯错被处置，以至于他跨出府门，远赴北狄和亲之际，身边竟无人可用，无人可信。

和亲？华章公主不过弃子一枚，何来这么大的殊荣。

两国关系势同水火，北宛皇帝年老体衰，脾气暴戾，承德帝但凡对公主还有一点疼爱之心，早会选宗室女代替，怎舍得他去吃苦。

但哪怕华章跪到御书房前，如何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却连皇帝面也见不到，只换来一句由大太监代为通传的冷冰冰的拒绝——

“你享受万民供奉多年，也到了回报大虞的时候。”

“可是父皇，不单单是我，三哥、五哥、六弟、新平……我们生在皇室，都是您的儿女，您心疼他们怜惜他们，不愿送他们为质，怎么偏偏就不能心疼我怜惜我呢？”

他跪拍门扉，字字泣血。

承德帝勃然大怒，命人把公主轰出宫门。

经此一遭，赵衿地位如何，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谁愿意跟去敌国吃苦？

原先跟着服侍的宫人，贿赂、孝敬、逃匿，为撇开他招数用尽，实在摆脱不了的，从此泄了气，整个如丧考妣。

这时，温如晦作为新近选调的内侍，主动来到赵衿身边。

“他们都当这是个苦差事，拼了命也要逃，偏你蠢得不行，上赶着受罪。”

纵然他成了整个景阳的笑话，幼年时养出的骄矜傲岸仍在，永远学不会乖顺，且越是落魄，越要在口舌上争回脸面，说话毫不客气。

温如晦并不计较，轻轻执起赵衿的手，眸中无尽温柔：“此生我只认殿下这一个主子，能伺候殿下，是我的福分。”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语气分外柔和，刺得赵衿心内久违一痛，蓦地缩回了手。

越塞北上，路途遥遥。

异国他乡，绝非世外桃源，处处看人脸色，生怕行差踏错。

赵衿不懂北宛的礼节与风俗，可温如晦懂，赵衿看不穿皇室的明争暗斗，可温如晦看得穿，有他在一日，赵衿便多一日的底气。

对方宽厚的掌心，不知为他擦去多少泪水、抚平多少伤疤，若说他是受惊涛骇浪裹挟，身不由己的飘萍，那么温如晦便是苦苦支撑他的浮木。

榴花开了又败，宫闱景色年年相似，岁岁相同，不论众生过得苦是不苦，光阴飞逝，依旧如梭。

为了活下去，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爬过三四个男人的床，嫁过北宛老皇帝，也嫁过他的几个儿子，可心里那片纯洁又柔软的地方，始终留给身边不离不弃的内侍。

他们都是残缺的、不完美的人，最了解彼此，最知道各自软肋，纵然今生不能厮守，当两颗心靠在一起，便没有遗憾。

然而，终究还是有悔。

在北国的岁月，没有一日开怀，赵衿还很年轻，却早早熬没了精神，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忧郁遍生。

得知北宛内乱，皇室弑父弑兄弑臣弑子，政斗频仍，公主处境堪忧，大虞终于派来使臣，要接他回国，可他的生命太过短暂，叫愁思一遍遍地折磨，很快就要咽气。

他这一生望到了头，温如晦的日子还长，长着呐。

赵衿到死都在害怕，害怕温如晦怪他，怪他不断争宠献媚，只为了自己做打算，从未安排他的后路。

“我不怪你，殿下。怎么会怪你呢？”

“光阴轻贱，我连爱你都嫌不够……”

青年的眸子一如往昔温和，半哭半笑地替他合上双眼。

后来，赵衿的魂魄依依不舍地在人世徘徊，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看见那些或爱慕、或憎恶自己的男子死绝，看见数年前被抄家的方府平冤昭雪，门楣光复，才知道——

温如晦本姓为方，父辈乃北宛汉臣，曾受朝廷重用。后来方家蒙冤，族里一百多口人或被斩首、或被流放，唯独他保全性命，逃去南虞，投了温侍郎。

趁两国和亲的契机，温如晦自宫当了太监，混到队列之中，逐渐获取赵衿信任，成为他的心腹。

赵衿受他蒙蔽，任他摆布，在一句句甜言蜜语里，甘愿下贱到去做数位男人的玩物，只为成全温如晦复仇的目的。

若怨气能铸就厉鬼，温如晦早被他亲手撕成碎片。

他恨他。

恨北国粗鄙的蛮夷，恨南国软弱的文臣，恨老皇帝和他那几个儿子，恨沈氏一族，恨以他的血肉铺陈的太平，恨安享一切的兄弟姐妹，更恨冷漠昏庸的父皇。

赵衿恨来恨去，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混沌愚昧，见实浅短；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恨自己不破不立，不抗不争……

怀揣浓烈的恨意，再睁开眼，老天爷竟赐他重活一世。

午后，春阳明媚，洒满窗棂，气候仍有几分薄寒。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赵衿捧起杯盏，一饮而尽，苦涩冰冷的茶水下肚，他猛然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