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映丹霞,登高在法华。罄声入霄汉,幽归松岩下。
——[虞]长孙胜《绝句·登山寺》
……
雨后天碧如洗。
山林小道,几位穿襕衫、戴幅巾的少年呼朋引伴,健步如飞。
三月当头,寺庙里有规矩,须撤沉灰、起新案,他们今日天不亮就出发,特地赶了个早,就为敬上法华寺的第一炷香,讨个来年中举的好彩头。
一口气爬到山腰,还未见有行人,本以为事情十拿九稳,未料拐了个弯儿,远远撞见另一拨人,脸色霎时都变得不大好看。
原因无他,只观这些少年的衣着,便知他们分别在太学与国子监就读——既是求中举事宜,当然得着生员服彰显身份。
非权贵子弟不入太学,非名流之后不入国子监。家世、派别、阶级、党争,诸多元素加诸在一起,府第之隔犹如天堑。两大学府时常暗中较劲,生员们同样相看两厌,针锋相对,已成常态。
狭路相逢,好胜心起,火药味儿浓。
太学一学子打头道:“哟,诸位兄台,不巧竟在此相遇。”
国子监众生敷衍回话,脚下未停:
“是啊,你们也赶着去上香?”
“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其中一位名叫长孙胜的年轻人,口舌尤其厉害:“可惜一步慢步步慢,又叫我们领了先,承让,承让。便如上旬大考,要争头等,太学还需努力啊。”
上次的成绩,太学稍逊一筹,话说出口来,叫他们个个儿涨红了脸:
“你怎知没有后来居上的一天?”
“如登山踏道,如舟行激流,息停则止,不进则退。别的暂不论,比体力我们从未输过,头香争定了。”
十七八岁昂扬少年,最不缺的就是意气,便闲言少叙,全部拼了命地狂奔,争先恐后涌向寺门。
“咚、咚——”
击磬声传得很远。
于这样空灵、幽寂的响动中,若干学子你推我搡,一窝蜂挤进寺内,面儿上红彤彤、喘吁吁,出了一层热汗,又墨发飘扬,衣带当风,可谓半是潇洒,半是狼狈。
法华寺逾经百年,曾修缮数次,墙头高耸,庭院开阔。第一任住持手植的榕树,比几人合抱还要粗,正生发绿意。又见石栏古朴、正殿雄浑,一排红火的香烛被点燃,火舌跳跃,禅意旷达。
扫兴的是,那伫立院落中央的巨型香鼎,竟被人捷足先登,斜斜插了两炷香进去,白烟缭绕升腾。
少年们多数泄了气。
跑了半天,莫说头炷香,便是第二柱都没搞头了,这下还争什么争。
当然会有人不爽利,他走近香鼎,望了眼那插得随意、几乎一碰就倒的香,扬声道:“按照规矩,今日的香位该全留给香客才对,怎么擅作主张给占了,难道说是哪位新来的师父弄错了不成?”
“没有弄错,我来得最早,香是我上的。”
众年轻学子齐齐抬头。
伴随这怠惰、慵懒的声音,一道人影迈出殿门,经过窜动的烛火,一行捂嘴打着哈欠,一行长身立在阶前。
他眉目阴郁,容色白皙,黑发散乱簪起,十足散漫样儿;再看装扮,玄色褡护下垫白色道袍,鞋履陈旧,显见是寒酸的,却因身姿劲节,别有一股难言气韵。
长孙胜亮起眼睛,立时道:“亓鸣兄,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早说。”
亓鸣正是陈响的字。
陈响此人罢,或因出身缘故,行事市侩、性格古怪,习惯了独来独往,很难与同窗合得来——恨锦绣文才落进狗肚子里,更恨他一些做派污了国子监清誉,不妨这时候倒与有荣焉地围上来,与之勾背搭肩。
“好样的,真是长我们威风!”
“不错,实在不错。”
“佛祖保佑,我们国子监科举一定多中,多中。”
太学的学子吃瘪,咬牙切齿,正待拂袖离开,却见陈响从拥趸中抽身,举步停在鼎前。
他道:“你们在欢喜什么?我的两柱香又不是给国子监孝敬的。”
“哦,反正也烧完了,若还想争头次,把它们拔下来就是,我不介意的,请——”
言罢手握香茬,抬手作邀。
那群太学生目睹好戏,不由叉腰仰脸,哈哈大笑。
国子监一行人则面如土色,全员目中光火,气得要命。若不是嫌上前干架更加丢人,恐怕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要将他狠揍一番。
眼见闹剧不好收场,这时,一位沙弥从外面儿走进,朝众人行了一礼,道:“诸位施主,抱歉,寺里待会儿有贵客将至,不好惊扰,还请大家随小僧移步。”
贵客?
法华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礼佛者众,什么贵客需要如此回避?
普通的达官贵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对方口中的贵客,怕不是天皇贵胄,便是宰执首辅。
这些在大学府交际的学子,可不会死读书,他们不仅心思活泛,也识时务,相互对视一眼后,并未计较之前的龃龉,一同退往后山。
好不容易得空来名寺一趟,虽讨不了彩头,好歹赏了景致、尝过斋饭再走不是?否则囫囵上山,又囫囵下去,有什么意思。
……
春日晴,后山草青青,半边儿迎春,半边儿桃林,绮霞流照,金粉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