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胜不知从哪儿淘来美酒,邀友人吟诗作对,林下畅饮,凡行得上令,就能有一口酒喝。
此等雅事,一干玩性大发的少年岂肯错过?他们不须谁招呼,更似忘了嫌隙,围拢过来,幕天席地一坐,一场即兴的聚会开始。
“如晦兄,到你了。”
受提醒的,乃沈首辅门生、温侍郎的养子,如今太学名列前茅的红人,温如晦。
他清如美玉,行止端方,名义上入彀沈望山,实则暗借其噱头,做了许多实事,称得上一句磊落君子。
温如晦的才学少有人可比,题目抛过来,只淡淡笑两声,便作出了下句:“春怀如酒烈,饮觞醉千钟。”
“对得妙极,长孙兄,你将此句誊抄,再拟个题目罢,要新鲜点儿的。”
长孙胜记是记下了,轮到出题,却望着地上空空的酒坛,搔起眉头:“张兄这不是在为难我么,酒都喝空多少了,哪还想得出来。”
“哎,亓鸣兄呢,亓鸣兄何在?他主意多,叫他想一个罢。”
未料话音刚落,四周哄笑纷纷:
“嗐,找他做什么,没得扫兴。”
“就是,他不屑与我们玩乐,你又不是不知。”
“陈狗儿人影都没一个,哪儿去了?”
诸如陈狗、陈狗儿的小名,带着些侮辱意味,纯粹由陈响的嫡兄柳泽发起,逐渐流传。
疑惑既出,四下探寻,也不乏有人眼尖,一下逮住正主的:“哝,正傍树呢——”
只看,人群开外,一棵高大的桃树旁,陈响倚靠树干,动也不动地注视某个方向。
“他在看谁?”
长孙胜起了顽心,眼珠滴溜溜打转,朝他们竖起食指作嘘,悄悄举步靠近,可走了不到三丈远,身后各方不约而同响起吸气声。
而他,他眼前一晃,亦看呆了去。
桃林与迎春花交界处,芳丛之中,有位美人。
花阴怎堪做比?
那美人貌美肤色胜雪,身段儿袅娜,去扶纠缠“她”发髻的花枝,抬手衫子飘飘。
又长眉舒展,绛唇如点,拈花轻笑,衬得三楚水韵清减,六朝金粉弥消,不知是人怠慢了花,还是花轻薄了人。
好,好,好。
好标致的人物。
长孙胜舔了舔唇,喉结一滚,似魂魄受人牵引,脚下又往前迈。这时,察觉到无数轻浮的目光,佳人心头不悦,眉头厌恶地蹙起,见他一脸痴相,更将这打头的唐突客一瞪,随后招呼过不远处的婢女,转身走了。
忿如嬉,嗔如戏,当真眉目婉转。
后知后觉赶来,温如晦站定身侧,笑着调侃:“你们啊,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长孙胜却抖擞着手,蓦地攥住他雪白的衣襟,结巴道:“如晦兄,‘她’、‘她’瞪我了!”
“你单知道‘她’瞪了你,可知不知道‘她’是谁呢?”
众学子皆因那“女子”心旌荡漾,抢着去“她”曾停留的枝头下,折枝要做签子呢,听闻这话,一一侧目而来。
“‘她’乃华章长公主,陛下心尖尖儿上的女儿,如珠似宝的人物……”温如晦话音稍顿,慢慢、慢慢地,朝仍目送着那个方向的陈响一瞥,仿佛意有所指,“别肖想了。”
况且,温如晦暗想,区区一娇蛮小女子也,何足勾得人失魂落魄至此呢。
何人不爱美,何人不慕鲜。
他的提醒,并未掀起多少狂澜,反倒令少年们心头痴狂更甚,有一个算一个,胆子大到没边儿,斋饭都顾不上用,故意守在下山必经的路旁,欲再睹芳颜。
乌压压跪倒一片,卑躬屈膝,假作行礼,实则悄悄抬头,凝眉望远。
马车不好上来,华章长公主乘着步撵来,也乘着步撵走,不知是否顾忌什么前车之鉴,遮得也太严实了些,他们只得悻悻目送人离去。
山路颠簸,侍卫森严。
帐子后头,赵衿也在暗中观察他们。
偏在此时,山门风吹得大了些,吹得纱帐撺动,掀开一角,视线失去朦胧的阻隔,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眼。
男子五官还很青涩,可他的样貌早铭刻脑海,化作飞灰也认识。
温如晦,温如晦……怎么会是他?
仅仅一瞬,赵衿惊得双目瞠大,身子歪倒,簌簌涌下泪来,恍觉自己失态,慌忙拿出手帕将水迹擦干。
见到那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他手上哆嗦,帕子竟随风飞远,打了几个旋儿,正正好落到青年怀里。
擦肩而过,仪仗行远。
手握锦帕,温如晦眯起的双眼大睁,惯有的笑意不再。
方才与公主匆匆对视,不知是哪儿招惹了‘她’,对方脸上恨意汹涌、百态迸发,一对儿水灵灵的眸子,说“下雨”就下起雨来。
为何?这是为何呢?
他捏着那方锦帕,触感潮湿温热,凑近鼻端,但觉浮香沁脾。
美人香萦人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