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见两户人家一墙之隔,往前行了几步,跟着那对母子停在一扇红漆板扉前,只见匾额之上写着“司宅”二字。
一笔一画与先前那户极为相似,想是出自一人之手。
门未上锁,司敛正欲推门,那门却向内打开来,望见一袭素白衣衫。门扉轻启的一瞬,带动一阵幽香,却比先前那树山矾的香气浓郁许多。
“念笙。”张娘子出声唤人,赶忙上前,“恪儿他醒过来了吗?”
“还没……阿姊,敛儿,还好你们无事……”
施念笙面上担忧之色略微消散,见门外还立着杨灵灵三人,心头疑惑,正欲招呼,司敛却“哼”了一声,用肩膀将她往里重重一撞,跳下台阶,穿过院子往屋内跑去。
张兰叶赶紧拉住施念笙的手,以防她跌倒,朝里嗔道,“诶,你这孩子!”却又替司敛解释,“敛儿定是担心他叔叔太过,念笙你莫要在意。”
施念笙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打紧,我怎会与孩子计较。”又向杨灵灵几人点头示意,“三位官娘子好。”
三人上前,简要说明来意,施念笙心下感激,又听张兰叶讲述山中之事,一面谢过,一面引众人行至院中。
司宅不大,穿过方寸庭院,唯有堂屋、厢房以及东南角厨房各一间。右侧一墙之隔,便是施姑娘家。堂屋隔成两间,乃是司秀才日常起居、温书之所在;厢房则留给张兰叶母子进城时落脚暂居。
“啊!二叔!”
然而还未进得堂屋,里头竟传出一声惊呼,接着便见司敛冲至门边,焦急喊道,“林大夫,林大夫你快来,二叔他咳血了!”
众人连忙跑进房中,果见床下一摊污血,连同床上被褥也被染红一片。那司秀才伤及臀背,患处上了药膏,夏日炎热,也不敢捂了伤口,只教他裸.身趴在榻上,松松地用薄被盖住。
司敛手足无措地立在床边,看了看趴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司秀才,又眼巴巴地望向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冬青快步上前,探了司秀才脉息,见他本就因受杖刑震及肺络,以致瘀血阻滞,又兼气急攻心,心气损耗,故而陷入昏厥,此刻猛然惊醒咳血,气息骤然微弱下去,已是心脉郁绝之兆。
眼见病势万分危急,林冬青连忙从药箱中取出针包。碍于男女有别,她捻针凝眉思索一瞬,几乎是立即下了决定,对立在一旁的司敛道:“我需要在头部、手臂、足底为其施针,还请小郎君协助一二。”
如此,只需先刺入人中、十宣、百会醒神开窍,再于郄门、尺泽、孔最三处施针止血,最后内关、神门安脉定心,涌泉固纳肾气。
“好,好。”司敛连连应声,“需要我做些什么?”
听林冬青一一交代了,司敛便谨慎地将薄被轻轻撩起一角,只露出司秀才手臂、足底。
一旁的张兰叶见此间除司敛外皆为女子,多有不便,于是道:“念笙,你陪两位娘子到一旁稍坐吧,此处有我同敛儿照看,若有旁的,我再唤你。”
沈、杨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明白张兰叶言下何意,也觉此间众人围拢一处,担心林冬青施展不开,便也道了声“好”,同施念笙行至左侧书房。
两人这才发觉,房中陈设甚为简朴,唯有左侧书架旁的花几之上,摆着一只素瓷瓶,权当作装饰。然而那瓶中之花早已萎颓枯败,细小的枯黄散落周遭,竟也未曾打扫。
沈南南走近细看,依稀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然而那气味转瞬即逝,却又在施念笙走近的一刻浓郁起来。
沈南南瞥见了她腰间的玉色香囊,还未来得及询问,一旁的杨灵灵却已指着花瓶上方,发出一声疑惑:“嗯?这里之前应该挂着什么?看起来应该是一幅画?”
沈南南抬头看去,原来那木墙微微发暗,唯有花瓶上方一块方形区域色泽稍淡,与周遭形成清晰分界,且那方形上方一寸正中,恰有一根竹钉。
施念笙愣了一瞬,眼中落寞一闪而过:“这里原本的确挂了一幅画……”
沈南南同杨灵灵对视一眼,静静等着下文,却见施念笙摇了摇头,释然一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许是从恪觉得哪里不好,便将画取了下来。”
“不知这画中画的是什么?”杨灵灵问。
施念笙垂下眼眸,看向瓶之中那几枝枯败的花:“是一株山矾。”
沈南南洞悉了她眼神所指:“便是这瓶中之花?”
见施念笙点头,又追问道:“此花花期已过,不知为何留这枯枝在此?”
施念笙回身瞥向右侧卧房:“自正月起每半月,我便会从院中折两三枝山矾插于此瓶中。至二月初,山矾过了花期,我原本想将瓶中枯萎的山矾扔掉,只是从恪觉得此花虽枯萎,仍留有香气,枯枝更是别有意趣,便也留着。今年四月起,从恪去了孔庙温书,我虽时常前来打扫,但想着当时他说的那些,倒也把这枯枝留到了现在。”
“的确有股淡淡的清香。”沈南南看向施念笙系在腰间的香囊,“施姑娘这香囊,应当也是这山矾花做的吧?”
施念笙循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微微顿住,旋即浅笑颔首:“是的,以山矾花为主,佐以陈皮、决明子,日常戴着,倒能清雅安神、清肝明目。这样的香囊,我替从恪也做了一个……”
话至此处,眉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怎么了?”杨灵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施念笙一瞬回神,浅笑道:“不打紧,只是我忽然想起,十九那日将从恪接回来时,似乎没看到这个香囊。”
沈南南猜测道:“可能是司秀才不小心掉在了哪里?”
施念笙点了点头:“或许是吧。”
言谈之间,林冬青那边已针灸完毕。只见他收好针包,又用袖子擦了头上的汗,嘱咐道:“这下病情算是稳定不少,却也耽搁不得,需得尽快将这回心草入药……不知,可否看下江大夫所开的药方?”
施念笙听见,三两步上前来,将袖中的药方递与林冬青:“在我这里,林大夫请看。”
林冬青展开来,见其上所写,三七、蒲黄、茜草、黄芪、当归、白芍药等,又特意填回心草一盏,助以宁心定悸,实乃化瘀止血、益气固脱、养血和络的良方。
又见施念笙拿来一旁按方抓就的药材,刚好差一味回心草,便请她随自己前去厨房煎药。
沈、杨二人皆道:“我们也去。”
于是房中只留张兰叶母子照看病人,林冬青四人拿了药材,出了堂屋,穿过庭院前去厨房。
然而刚跨进厨房,却听隔壁院墙之外传来一阵吵嚷,有人将那门扉拍得震天响:
“姓施的!杀人凶手!给老子滚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子今天定要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