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润不说话,显然是听了进去,冯诞再接再厉:“早前我看你就刻意疏远陛下,我只当你们闹了别扭。然后你又害陛下坠马,陛下也不曾责怪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姑母已明摆着要还政,你还当着陛下的面,明晃晃地争权,你...你真是!”
冯诞忍不住狠狠戳了一下冯润的脑袋:“怎么咱们冯家竟出了你这样的蠢人!”
冯润被戳得脑袋生疼,很想反驳一句“冯沺更蠢”。
可这话显然将自己也骂了进去。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虽心里认可了大半,但还是梗着脖子驳道:“你懂什么!我那是在孝敬姑母,光讨陛下喜欢有什么用!谁不知道,这前朝后宫,都是姑母说了算的。”
“二娘!”冯诞暴喝,将冯润的后半句话掩盖住。
冯润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也惴惴不安起来。
“轻陛下,重姑母,你该夸你聪明吗?”冯诞目光直欲噬人,“别以为你也姓冯,姑母就不会杀了你。看看这几年姑母对陛下,何曾有一句重话,你还不明白吗?”
“陛下不止是一国之君,还是姑母的孙儿,是冯氏的家人!冯氏上下所有人都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姑母,姓冯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允许有人挑拨冯氏与陛下的关系。”
“当初说心爱陛下,一定要进宫的是你,知你年少心性不定,若你反悔了,我这个做大兄的,一定会为你转圜,让你出宫再嫁。想来陛下仁爱君子,一定也会应允。”
“家中最多的,就是冯氏女,你若不能代冯家向陛下尽忠,那便早早说出来,家中自会换人来。”
“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话毕冯诞便甩袖离去。
“大兄。”冯润慌得伸手去抓,却连冯诞的衣角也未曾触及,最后只能失神地跌坐在榻脚上。
阿若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屋里有了动静才敢进来。
见状,忙扶起冯润,“娘娘,地上凉,快起来。”
冯润满面惊惶。
冯诞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令她再不能回避。
她以为自己对拓跋宏的躲避无人看出,她以为自己讨好姑母就能挣出一条活路。
可冯诞的话就像一记耳光一样,重重打在脸上,也打醒了她的幻想。
哪有什么姑母与陛下之间的二择其一?
她必须同时获得两个人的喜爱,才能当上皇后,不走前世的老路。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哀与无力涌上心头。
如果说前世的她想要享乐,想要帝王的独宠,还想要无上的权势,那么在经历了赐死后,她想要的又多一个,且是最重要的一个,那就是活。
活不是容易的事,起码对她来说不容易。
前世害她吐血,早早失去立后资格的凶手还不曾找到,这是其一。
二是就算做了皇后,她亦无法保证短命的拓跋宏会不会死前又要她殉葬。
这两件事就像悬在她头顶的铡刀,随时有掉落的可能。
她毫无办法,只能惊慌逃窜。
她尽可以倔强地远离拓跋宏,只讨好姑母一个人,可一旦姑母离世,拓跋宏宠爱别人,她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权力被夺走吗?
后妃的权力全都来源于当权者的恩赏,她该比别人更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吗?
她只觉心乱如麻,连阿若什么时候扶她回了床上都没意识到。
无数个难做的取舍在她脑中打架,浑浑噩噩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
直到象征着为国君祈福的大钟响了九下,冯润坐在妆镜前,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庄严又悦耳的礼乐,宫内僧人的梵唱,宫人往来的细语,玉佩叮当的脆响,碟碟珍馐散发的清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千秋宴要开始了。
冯润在这样的氛围里,终于思考出了自己今后的方向。
诚如冯诞所言,拓跋宏的宠爱她不能丢。
讨好姑母这样事,她已完成了一大半,没道理就此放弃。
有性命之忧不假,可只要多活一日,便能多想出一日的办法。
总归菩萨恩赐她重活一回,不是为了要她再死一次的吧。
这样想着,心里便砥定许多。
“阿若,将这套绿色的汉裙烫好,晚上宴席穿。白日穿这套蓝色的就好。”
冯润纤手一指,便解了阿若的愁。
阿若的愁是从冯诞来后五日才开始的。
她愁在自己的娘娘,明明好吃好睡,习作正常,可就是对一切事都不上心了起来。
问娘娘今日吃什么,她答随便,问她想玩什么,她答都可,问她千秋宴穿什么,她答再说。
就连阿呼从家里回来,带了常夫人的手书和满满五大箱的礼物,娘娘也只是笑着翻了翻,就让人送到库房去锁起来。
这可把阿若与阿呼搞得一头雾水,想要劝慰,又不知从何开口。想要求医,又怕被斥小题大做。
就这样颤巍巍地安稳了几日,千秋宴一到,冯润果然“正常”了起来。
选完了衣裳,配完了首饰,冯润便叫人抬起那口装了礼服的箱子,朝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已然门庭若市,往来送礼的人排满了长队。
冯润身份超然,自然不用在门口等,朝着守门的小黄门略一点头,便带着人迈过宫门。
大殿门开着,还未进去,冯润便听到冯沺夸张的赞美:“三姐!你的礼物也太精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