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重活一次，实际上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冯润。

狂暴的爱与恨将他狠狠地洗刷了一回，可心中的滩涂并没有获得预想的平静，他似乎变得更加焦渴难耐。

见不到冯润时，他的心还在他的腔子里，冯润只是轻踏其上；待见到冯润时，他的心却再无依凭，无主一般的就要向冯润飞去。

就像此刻，虽然在与冯沺谈笑，可他的每一根毛发都在探听冯润的讯息。

知道冯润与他一样重活了一回，他就不会像以前的“拓跋宏”一样为冯润的冷淡而懊恼了。

他赐死了她，她是该恨他的，他想。

会恨他的才是她。

有恨反倒令他安心许多。

可以后呢，他们这一对怨侣要如何生活？

纵是一向自诩万世明君的他，也不禁感到棘手极了。

冯润的抗拒他正明明白白地体会着，尽管心中苦涩，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不接近，不相亲，他们未必不能做一对旁人眼中的相敬如宾的模范帝后。

你应该配合她，他的理智这样呵斥他。

可不受控制的，他竟连她安之若素的小小冷淡都觉得难忍至极，以至于他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向冯太后发出了解救的信号。

男女间的眉眼官司，冯太后看了几十年，早就洞察关窍了。

宏儿心爱润儿尤甚，连眼睛都不舍得从润儿身上移开，这就显得一旁喋喋不休的沺儿有些可怜了。

冯太后招招手，“沺儿，过来。”

人眼中的深意，冯沺一向是看不出来的，她只知道姑母今日似乎格外怜惜她，还当着陛下和姐姐的面呢，就将她揽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摇晃了起来。

冯沺莫名却享受着，只羞地抬不起头。

冯太后道：“润儿，你染的新丝姑母喜欢极了。你说的举世无双的锦袍，我已经可以想见它的风采了。”

冯润瞬间雀跃起来：“您喜欢，侄女的力气就没白费。侄女一定会全力以赴，必不叫您失望。”

冯太后点点头，“你的孝心姑母都知晓。织染事忙，便不要每日来请安了，再好的袍子也不能累坏我的侄女。”

冯润罕见地感受到了被偏爱的感觉，对冯沺的嫉妒也消散了许多，应道：“多谢姑母体谅，侄女不累。能为姑母做些事，侄女欢喜还来不及。”

冯太后道：“宏儿，送润儿一程。让织室的人快些去，咱们可都等着穿冯贵人织出来的衣呢。”

这一打趣，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拓跋宏也凑趣道：“知道了祖母，孙儿亲自去跑腿，绝不敢耽误冯贵人的正经事儿。”

冯润不好意思起来，横了拓跋宏一眼便行礼离去。

这一眼对拓跋宏来说却不寻常，直到在宫道上走了许久，他仍觉得飘飘然。

冯润与他并肩走了许久，心里渐渐泛起嘀咕。

难道是他另有要事，所以忘记调度织室宫人的事了？怎么仍未听他吩咐身边人呢？

又走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遂停下脚步问道：“陛下，您那儿若宽松，能不能调些经验丰富的织娘来东园？”

“哦，织娘。”拓跋宏朝钱富大声道：“织室的监官呢？叫他立刻点上六个老手去东园帮忙。”

“是。”钱富飞快看了一眼冯润，后立刻点头哈腰跑走。

拓跋宏盯着冯润，满眼赞许，“二娘，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巧思，你的丝确实精致奇异，令人移不开眼。”

冯润却挂心东园，并没有心思跟他谈论什么。

请求已成，多说无益，遂道：“多谢陛下援手。现在妾要去东园忙了，就不耽误陛下正事了。”

拓跋宏的笑容敛去，半晌扯了扯嘴角：“是，朕确实还有事忙，你去吧。”

冯润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

“等等。”拓跋宏叫住疾走的冯润，“乘辇去，莫走疼了脚。”

冯润脑海里正回放着姑母的鼓励，乍闻拓跋宏的话，并未细味，只听出是好意，便发自内心地感激一笑，上辇便离去。

她恨不得肋下生翼，瞬间到达东园，跟春衣们一起将礼服尽快制出来。

拓跋宏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徒留自己原地停驻，只觉心中无限悲凉。

直到冯润背影消失，他才道：“去将钱富截住，叫织室的人先来见我。”

“是。”小黄门飞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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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光殿前殿。

钱富与丘密站在殿外，等待拓跋宏的到来。

冷风袭来，冻得丘密脖子一缩：“陛下难道是改主意了？不用我们去冯贵人那儿了？”

钱富瞥他一眼，不作声。

丘密出肘撞了钱富一下：“说两句，怎么做了御前伺候的就不理人了？”

钱富撇撇嘴。

他与丘密说来也算旧识，微末时，二人同住一处宫舍。

只是丘密生性懒散，与着力上攀的钱富常常意见不合。钱富好不容易进了御前，丘密也与织室的老监官搭上了关系，认了干亲，改了姓氏，成了清水衙门里的闲人一个。

毕竟有睡一架床的情谊，钱富还是提点了一句：“冯贵人不是你能敷衍的人，你去了她那，须得收起你的惫懒劲儿，若是惹着了冯贵人，恐怕你小命不保。”

丘一缩脖：“这么不好相与？那我等会儿报个病，把这差事推了。”

钱富只觉跟他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也是钱富疏远他的原因——丘密有个聪明的脑子，可这脑子只钻研怎么偷懒。

“你不想去就不去？你以为你才是皇帝？”钱富没好气，“告诉你，冯贵人弄出了举世无双的丝呢，你能跟去干活儿是你小子有运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