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也吓了、骂也骂了,冯太后着手处理起善后事宜:“尚衣局众人需要安抚,尤其是受伤的人,不拘官位高低,都要厚厚地补偿,你们说如何补偿?”
想要宫人膺服,陟罚臧否就须得公正得宜,眼下正是教她们的好机会。
考题递来,有人微笑,有人咬牙。
眼看冯润就要回答,冯沺抢道:“姑母,我已与姐姐商议好,不管财物多少,我都与姐姐一同承担。”
“虚话。”冯太后白了冯沺一眼,便看向冯润:“二娘,你来说。”
冯润定了定心神,答道:“回姑母,侄女请来典御署的女医官为尚衣局众人诊脉,也吩咐秦典御不拘大病小病,新伤旧伤,都一并治好。受伤的人,再根据伤情言重情况另外予以财物补偿。”
冯太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钱都到了,心意更不能缺席。养伤的食物颇有讲究,记得与尚食局嘱咐一声禁忌。”
“既撒出去了银钱,就要将人心也一并收买了才不算亏本。”
“是,多谢姑母提点,这处倒是侄女没有想到的。”冯润面露感激。
欣慰有之,满意有之,冯太后又做回了慈爱的姑母:“你们还小,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要教导你们。你们父兄在朝堂辛苦,你们在后宫也不能拖了后腿才行,咱们一家人,劲儿要往一处使才是。”
“是,侄女谨记。”冯润冯沺齐声应答。
“上来,到姑母身边坐。”冯太后朝两人招招手。
待两个侄女一左一右坐好了,她才继续道:“为着姑母的千秋宴,知道你们都辛苦了,姑母记着你们的孝心呢。”
温暖的手掌轻拍,窝心的话语一出,冯沺的害怕和委屈仿佛都有了出口。
眼泪簌簌而下,她一把抱住冯太后的胳膊,依赖地将头靠在冯太后的肩膀,哽咽道:“姑母,侄女不是不懂事,非要跟姐姐争尚衣局的宫人,只是听到了姐姐送您的贺礼太好了,我心里着急,这才做了蠢事。”
“好孩子,知错就改,姑母不会怪你。”冯太后爱怜地用另一只手抚摸冯沺的脸庞,“别哭了啊,一会吹了冷风眼睛不舒服。”
冯润看着冯沺嘴角狡黠的笑便觉牙痒痒。
她不是不想对冯太后撒娇,而是毕竟年长,让她在妹妹面前做痴态,她实在无法做到。
好在冯太后也没有冷落她太久,略安抚了冯沺几句,便朝冯润问道:“你那丝阖宫传得沸沸扬扬,一问却说谁也没见过,准备对姑母保密吗?”
听出冯太后有兴趣,冯润忙也顺势抱上冯太后的手臂,笑道:“瞒谁也不敢瞒姑母,只是第一次染,心中难免忐忑,不敢给姑母过目罢了。”
“阿若,你速去取些来呈给太皇太后。”
冯太后笑着,并未阻拦,而是继续与两位侄女说些家常。
而阿若再回时,带来的不只有深深浅浅的紫色锦缎,还有一个任谁也没想到的人。
拓跋宏来了。
他一进门便朝冯太后行礼,只是虽是是一样的方向,冯太后却敏感地发现,他的眼神往冯润身上偏去。
心下好笑,冯太后打趣道:“宏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功课都做完了吗?”
似乎是在判断要不要将事挑破,他显而易见地顿了一下才道:“都做完了,孙儿是听说后宫出了一些事才过来的。”
“哦?你听了什么?”冯太后虽未加重语气,可她的话让人听了就是心里一紧。
冯润也跟着紧张了一下,不由紧紧地盯着拓跋宏,看他如何回答。
“孙儿听说二娘四娘因着谁的贺礼更好吵嘴了。孙儿想着,既是比孝心,那我也不能落后不是?便想将备下的贺礼也拿出来比较一番,可谁知?”
他说话一向中听,冯太后十分容易地便被引去了话头,“知什么?”
拓跋宏做无奈状,指了指身后阿若的托盘:“谁知见到这丝,却有些自惭形秽了。真该让织室和尚方里的人看看,什么叫巧夺天工?”
织室和尚方是专门负责制作皇帝衣服配饰的地方,并不比尚衣局差什么,冯太后知道他这样说是在夸张,也不反驳,只是摇摇头,示意剧鹏将丝呈上来。
“这是你染的?”冯太后将丝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不住点头赞道:“这颜色新奇,倒真是前所未见。”
冯润不免得意,却仍谦虚道:“我只出染剂,都是尚衣局各位女官的功劳。”
“不居功是好的。”冯太后见缝插针地教导着:“将好处多匀些给底下人,他们才乐意为你办事。”
冯润受教地点点头,冯沺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而是捧着那丝,头也不抬地问道:“这样好的颜色怎么以前没有?你从哪儿得来的?”
话落下许久都不见有人回应,她才觉出不对劲,疑惑地望向众人。
冯太后不悦地望着她,冯润亦是满眼警惕。
冯沺莫名,望向拓跋宏,却见拓跋宏突然笑道:“沺儿问这个做什么?总归这颜色,你以后少不了穿的。倒不如快想想,你要怎么做才能赢过二娘?”
冯沺本也不是故意探问染剂的来处,只是看到这丝喜爱得紧,才顺嘴问了一句。
是以被拓跋宏这样一引导,知道自己以后都不会缺了这丝的供应,便放心了下来,只盯着拓跋宏提出的问题。
有了冯太后今日的申斥,她再也不敢去尚衣局耍威风了,可除了舞衣易得,高御女仍欠一双小巧的金刀做道具,她要如何得到?
突然,她眼前一亮!
救星不就在眼前吗?
她站起身朝着拓跋宏盈盈一礼,方道:“陛下觉得妾要输了,可妾不仅不愿服输,还要斗胆向陛下借几个人,还望陛下不要小气?”
拓跋宏挑眉:“怎么还有朕的事儿了?朕何时对你们小气过?”
冯太后闻言亦是无奈地笑了笑,她并不反感冯沺的大胆,甚至还希望两个侄女在与皇帝发展感情时都能大胆一些。
“那妾便不客气了。妾请陛下匀妾几个尚方宫人,若是让妾的贺礼得了第一,妾便将赏赐与陛下平分。”冯沺右手攥拳拍了两下左肩,又用拳拍了两下拓跋宏的心口。
这是鲜卑人的礼仪,意思跟汉人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一样的。
拓跋宏看着这个才长到自己胸口的、稚童一样的“小人”,忍俊不禁:“好,就予你六个人,你可别让我失望。”
他们二人在台下聊得尽兴,冯太后看着身旁略显寂寥的冯润,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这可不公平,同样是妃嫔,怎能厚此薄彼?”
拓跋宏抬眼望向冯润,忽觉嗓子发紧:“那怎么才公平?”
冯太后却并未言语,只是看向冯润。
冯润知道这是姑母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上一世,姑母也会经常这样做。
虽然不愿意向拓跋宏开口求助,可是若能要几个人来东园帮忙,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压下心中的别扭,她颤颤开口:“恳请陛下也拨六人到东园帮忙染织。”
拓跋宏强逼自己晚开口一会儿,才道:“那是自然,一会便叫钱富带人过去。”
冯润道了一句多谢,便又坐回冯太后身边。
冯太后招呼拓跋宏和冯沺上来一同看丝,听着三人叽叽喳喳的,她的心里却在盘算:本是属意四娘家族有靠做皇后,二娘貌美位卑做妃嫔,一连通外朝,一后廷固宠,可入宫这些日子来,二娘却显然比四娘聪明得多,这多少令她有点动摇。
不过立后是大事,光是人聪明不够,出身、品行、脑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光凭一时的聪明,她还不至于就改变立后的人选。且等以后,若是到了不得不立时,四娘还是不如二娘,那她少不得要将二人重新称量一番了。
待思虑完这些,再看一旁的三人,却发现三人中只能听到两人的声音。
究其原因,原来是冯沺新奇着,总是要将丝抓来抓去,往身上比,而冯润却心疼,这不让那不让。
偏拓跋宏又在眼前,两姐妹谁也不敢争吵,渐渐地,冯沺也不愿再看,只与拓跋宏说起话来,这就将冯润晾在了一边。
可每每拓跋宏递话过来,冯润也不接,气得冯沺一把将拓跋宏拉在自己一边,二人挨着坐,都不理会冯润。
冯太后安静地看着,想知道这样的局面,她们会如何化解。
可偏两个侄女,谁都没有接触她的眼神,反倒是拓跋宏一直对她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