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顾及着自己一把老骨头不敢使力,可到底顾及着事后太皇太后的责问。
在尚衣局的地界打了起来,谁的错不提,她这个做大监的若是不拉架,说不过去。
见站在最后的高御女都凑上去拉架了,她使了个眼色,叫牛监官扶自己往人最多的地方去。
“咱们只要装个样子就好,别落人口舌。”她悄声在牛监官耳边低语,“离远点,别让她们碰着我。”
二人嘴上叫喊着“别打了”乔装心急,脚下却始终控制在离人三步远的位置上,只左右挪动着,前后不曾稍进一步。
“哎呀!”一声尖叫响起。
不知是谁被谁踩住了裙子,身形一下便朝后面的人身上倒去。
一层包一层的人群无暇反应,倾压像湖水的波纹一样朝外缘荡开。
胡大监与牛监官犹自窃喜,殊不知灾难转瞬即至。
先是牛监官被人撞倒,肘部正压在胡大监的胃上,疼得她直欲干呕。
后便是一个个沉重的身体向胡大监砸来,疼痛覆顶,她最后听到的只有牛监官杀猪般的喊疼,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谁压着我!快走开!”
“别推别推!我腿被绊住了。”
“救命,我的手断了,绣不了花了。”
众人乱做一团,还是后殿的春衣们听到了哭喊声跑来,才将众人一个个扶起。
扶到最后,是只剩一口气的牛监官,她正捂着膝哀哀叫痛。
众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可才起一半便停住了动作。
“怎么不走了?”她催促着。
扶着她的春衣面色惴惴,指着被她压在身下的人,哆嗦道:“胡...胡大监...”
牛监官木然看过去,果见倒在地上的胡大监。
胡大监面如金纸,额头嘴角都有血迹,俨然一副驾鹤西去的情状。
“大监!”牛监官甩脱扶着的人,就地跪在胡大监身边,慌张地朝着众人大喊道:“快去请秦典御!快去啊!”
离她最近的小春衣点点头,一溜烟儿跑走,只剩牛监官仍守在胡大监身边哀哀地哭泣着。
许是哀声动人,没一会儿也有旁人哭道:“我的肚子好疼啊。”
这一下便如闸门骤开,越来越多喊疼的哭声加入进来,尚衣局顿时成了苦海汪洋。
哭声一多,冯沺听得心烦,喝道:“别哭了!烦死了!”
哭声稍止,可悲意不能禁绝,还是有啜泣声不断入耳。
闹成这样绝非冯润本意。
看着挂了彩的阿若和狼狈的众人,她站起身朝着众人道:“一会秦典御来了,我会让她给大家把把脉,有伤病的尽管医治,治好为止,我来承担药钱。”
“请无碍的,还能动的,将这满地狼藉收拾一下吧。”
“去后殿抬两张榻来,骨折的、腹痛的,还有牛监官与胡大监,都到榻上去等典御来。”
众人一听能够就医,顿时觉得身体的疼痛暂时可以忍受,忙口称感谢,相互搀扶着拾掇大殿或整理仪容。
知事的春衣忙将桌子板凳恢复原样,并殷勤地请冯润、冯沺上座。
看着一东一西泾渭分明的冯氏姐妹,牛监官心中恼恨极了,今日人祸全因这两姐妹而起,真是无妄之灾。
可此刻被冯贵人妥当安置,骂人的话就只能转了个弯,全朝小冯贵人袭去。
君不见大冯贵人脚下不动,嘴却不闲着,抬床的,搬椅的全都被她指挥到该去的地方,而小冯贵人呢,只知道重整自己的衣冠。
方才虽忙乱,她却注意到,小冯贵人想走,还是大冯贵人将人强留了下来,说不处理完众人的伤势不许离开,小冯贵人才不得不留了下来。
有大冯贵人坐镇,善后的工作倒是进行地十分顺利。
待秦典御来的时候,尚衣局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一进门,秦典御便朝冯润冯沺行礼。
冯润还未开口说明情况,冯沺便抢先道:“秦典御,快来给本宫看看,本宫的手好疼啊!”
说着,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果见一片猩红的擦伤,却只是微微破皮,连血迹也未浮现。
秦典御失笑。
这满屋的老弱病残,每个都比小冯贵人的伤势严重。
可她是主子,主子发话,她一个小小典御也不敢不从,只得抬脚朝冯沺的方向走去。
才走两步,秦典御的手臂便被冯润一把拉住。
冯润连白眼都懒得对冯沺翻,牵着秦典御的手往防止胡大监的榻上走去,嘴上还道:“先看胡大监,她昏过去了。”
秦典御来到前头,便看到五个倒歪着身子的病人,有一个已是面色煞白、衣衫染血、汗如雨下。
她指挥身后的两个女医官先去诊治这个人,随即自己按照冯润的指示搭上了胡大监的脉。
收起脉枕,她又拿出细针,朝着胡大监的阳白、印堂、攒竹、丝竹空灸去。
片刻后,胡大监突然缓出一口气,只是人还未醒。
看着众人焦急的脸,秦典御安慰道:“无妨,胡大监年纪大了,又遭挤压,只是一口气没顺上来。现在没醒是好事,两个时辰后臣在针灸一次,入夜应该可以醒来。”
冯润面露喜色,忙道:“今日还要你多多费心,给每个人都看看脉,不拘用药多少,以痊愈为准。一应药材钱帛,我稍后叫人送去典御监。”
秦典御这次笑得实心实意多了,她一抱拳,感激道:“如此,多谢冯贵人善心之举。”
冯润无奈地摇摇头,并不领受这一夸赞。
秦典御又朝牛监官走去。
掀开她膝上的裤子,果见膝盖已经变红,鼓鼓地顶起一个硕大的包来。
秦典御一边触摸,一边问着疼痛程度,最后用针刺了两下,又拿出一个烘得热热的药包,放在牛监官的腿上,叮嘱道:“牛监官你素有旧疾,今日扭了一下正好引得旧疾复发,你先用药包热敷,稍后我调制些膏药来,敷个十天便能好,只你要少站少走,更不能跑跳下蹲,可记住了?”
牛监官连连点头:“多谢秦典御,都记住了。”
秦典御笑了笑,走向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春衣。
两个女医官做了简单的触诊,朝着秦典御焦急道:“瓷片割断手筋了。”
这话一出,便听着春衣大喊道:“不!我以后还怎么织绣啊!”
秦典御面露不忍,为她擦去汗水,安慰道:“先别急,我看一下。”
春衣的手臂抬起。
只一眼,秦典御便看出这根筋已经断裂。
叫人喂了春衣一碗麻沸汤,她当即处理起这根被碎瓷割断的手筋。
麻沸汤淡化了疼痛,小春衣虽不觉疼痛,却依旧泪如雨下。
哭得是自己未知吉凶的前程,也哭自己倒霉的运气。
她本在后殿织绣,是孙监官叫她去前殿给娘娘们上些茶水,她才端着托盘往前殿去的。
也不能怪孙监官什么,孙监官视她为传位弟子,是知道来客身份之贵重,才想让她去露个脸的。
哪知人有旦夕祸福,一个变故,她竟成了受伤最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