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润眉毛一挑:“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冯沺上前一步挡住冯润的视线,大声道:“我当然是来盯着我的礼服了,拜你所赐,尚衣局少了一半的人,我可不放心我的礼服!”
“那她呢?”冯润偏过头,看向后面的高照容:“你们一起来的?几时关系这么好了?”
“碰上了就一起来了。”冯沺躲开冯润的眼神,“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
“你拿走了那么多生丝,都染完了?”
在眼红冯润拿走了那许多的生丝后,冯沺找女官恶狠狠地补习了织染知识,也因此知道了冯润确实不是贪财,而是染紫的确需要大量的丝。
紫色锦布难染色、易褪色,便是织染的老手来染,十出其一也算不错的成绩了。
因此这千斤的生丝用来给太皇太后制一件繁复的礼服,倒也是应有之义。
可心绪才平,宫女们议论纷纷的紫丝又让她的心再起波澜。
消息最先是从给东园织娘们送饭的宫人嘴里传出来的。
御食监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于是渐渐全宫里的人都知道了,大冯贵人染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紫丝,用来做贺礼的话,足以将其他娘娘的贺礼都比了下去。
冯沺看着库房内小心供奉的一人高的金色佛像暗暗咬紧了牙。
这佛像去岁与她一道进宫,是贺赖家族早就备下的,用作她献给太皇太后的贺礼。
可如今再看,贵重是够贵重了,偏偏缺了一种灵动的巧思,显得她十分不走心。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曾被姑母盛赞舞姿出众的高御女。
她出奇珍,高御女出舞艺,二人共同献上一场美轮美奂的表演,就算不能将冯润比下去,也可以借高御女的舞姿,狠狠地打压冯润的锐气。
这念头一出现就无法再压下去,她遂找到了高御女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高照容自然无有不从,也不敢不从,这宫里敢与冯氏姐妹对上的,除了莽撞的来充仪再无第二人。
于是二人一拍即和,打算先找尚衣局做舞衣,再找陛下借尚方。
可没想到,才开了个头儿,就碰上了冯润。
冯润敷衍地回答了冯沺的问题,便转去做今日的正事儿。
“胡大监,我那处忙不过来,你这里再匀两个女官、十个织娘给我,要善织绣的。”
胡大监下意识便想反驳。
为着冯润的尊位,她已将尚衣局一半的人都让出去了,哪还有人再调拨?
可心念一转,喜悦上涌——派去打探消息的姚监官迟迟没有进展,这时若能再安插一个自己的人手过去,岂不是更易成事?
她面露难色,眼神逡巡过殿中剩余的女官们,最后与牛监官目光相接。
无声的暗流涌动,牛监官当即心领神会。
“娘娘,恕下官多嘴。咱们尚衣局一共就七名文绣监,已经给您派去四个了,这...咱们也得顾及其他娘娘们的礼服啊。”
牛监官惯常与胡大监打配合,知道要她先将拒绝的话出口,再由胡大监做好人圆回来。
冯润闻言亦是一窒。
刘阿素是最得力的下属,托刘阿素的福,她早就知晓尚衣局的人员分布情况,亦知道要尚衣局再拨出人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因此她叫阿呼捧出托盘。
红布掀开,银饼散发着耀目的幽光。
“本宫知道尚衣局已出了不少的力,只是我这边儿是为太皇太后裁衣,这阖宫上下,万没有紧着别人却短了太皇太后的道理?”
“娘娘说得是。”牛监官面色依旧为难,心里却暗暗期盼冯润继续。
她已打好了腹稿,就等着机会抛出了。
冯润见胡大监态度已不似最初时强硬,便道:“那就请...”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暴喝打断。
“不行!”
“我不同意!”冯沺将阿若推了一个趔趄,自己走上前来与冯润对峙。
想着自己多花了十块银饼换来的确实越来越少的人手,冯沺化身炮仗,朝着得寸进尺的姐姐和毫无立场的文绣大监开火:“都已经拨走了尚衣局一半的人了!你还要再拨,我们的衣服怎么办!”
“还有你!”她气得脸颊通红,朝着胡大监喊道:“你不敢得罪她、得罪太皇太后,我们这些人难道你就得罪得起了!你今天要是敢给人,我就立刻叫掖庭的刑官去你床下搜我丢失的银饼!”
这一句将胡大监钉在原地。
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祖宗呦!
胡大监这次是真急了,连忙拉着冯沺的衣袖赔小心:“娘娘,您说得是哪的话啊?臣何曾偷盗过你什么啊?”
眼睛不自觉地看向身后众人,果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胡大监脸红似滴血,只觉几十年英名毁于一旦。
“是啊娘娘,这都是没影儿的事。”牛监官也帮着打圆场。
其实妃嫔为了礼服更夺目,私下都会给尚衣局的大小女官贿赂些财物。
只是这些事并不能放在明面上说,须知道头上还有律法呢,律法有规定,贿十匹乃斩啊!
冯沺却不是会看人脸色的人,“有没有影儿搜一下就知道了!你也不用冲我挤眼睛,我说了就会做到!”
她冲完了两个女官,又朝着阿若托盘里的银饼伸出手:“你要是敢接下这些银饼,我就将你们全都送到掖庭狱去!”
说着她便要掀翻托盘。
阿若不妨她会突然如此动作,且两只手都占用着,竟只能瞪大了眼睛等待意外发生。
与冯沺姐妹多年,冯润早就防备着冯沺的出其不意了。
是以冯沺才一碰到托盘,冯润就伸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抓住。
心里怒骂这个莽丫头,嘴上也带了出来:“你做什么?耍横耍到我头上来了!”
冯沺被阻,已是愤怒愈甚,又被冯润像叱骂稚童一般喝住了,越发觉得面上无光。
她用力地扭动手腕,想要抽回手臂,可却不知道瘦弱的冯润哪来的那么大的劲儿,她竟几次都没能挣脱。
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令冯沺越发气血上涌。
盛怒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她脑袋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想逃离眼下尴尬的处境。
手朝冯润身前用力搡去,阿若却先不干了。
方才推搡她也便罢了,毕竟冯沺是主家的小姐。
可她还要推冯润,这可是不能忍受的。
想着宫学才教的“主辱臣死”,阿若扔掉托盘,大喊着就朝冯沺的手扑去。
从小伺候的忠仆,冯沺也有,虽站得稍远了些,可这会儿也奔到了身前,朝着阿若的头发就拽去。
“啊!你这贱奴!”
“疼!你放开我!”
惨叫声迭起。
冯润不知怎么就被挤出了包围圈,再一看冯沺主仆两人正欺负阿若一个人,她撸起袖子,也朝那婢女的头发抓去。
眼见这殿中最尊贵的两个人打起来了,胡大监急地直跺脚。
“快!快!拉开她们!”
真是倒霉,碰上两个煞星!
胡大监一脸晦气地在心里抱怨着,脚却不敢停,慢慢地往前走去。